一口气了解期货 (第二期)
- 期货
- 2026-08-21 14: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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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今天要用一系列非常精彩而又经典的例子,来聊聊资本围绕着期货的明争暗斗。一个这么正常的金融衍生品,为什么就能拉爆债市、拉爆股市、拉爆油价?这背后是什么逻辑?
中国金融市场有一个非常有名的“327事件”。一个普普通通的国债期货,仅仅八分钟的资本大战,却引发了整个市场的巨震,导致大陆的国债期货暂停交易了十八年,也可以说是间接重塑了整个大陆的金融监管体系。
这个327事件发生在1995年1月,有个代号为327的国债期货合约。这个期货本身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当时财政部对国债有一定的保值贴补政策,贴息具体是多少其实大家不知道,是财政部定的,所以市场上对这个猜测就有很大的分歧,这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于是就出现了两股对赌的势力:做多方主要是中国经济开发信托投资公司,简称中经开;做空方主要是万国证券,还有它拉来的同盟辽宁国发集团。所以多头是中经开,空头是万国和辽国发,大家其实就在赌接下来这个贴补会更高还是会更低。
万国这边的分析比较确信,这个保值贴补已经垫底了,国债期货的价格肯定会降,所以它才联合辽国发大举做空,总共大概做空了四十万口空单。这个327国债期货的价格当时在一百四十七到一百四十八之间波动。但没过多久,2月10号万国就迎来了当头一棒——财政部公布了三月份的保值贴补率,反而创了新高,期货价格反而上涨突破了一百四十八块。万国就很难受了,这个形势好像对自己不太有利。这个时候是割肉离场呢,还是先扛着再看看呢?内部经过激烈讨论之后,他们觉得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贴补之后会降下来,价格也一定会掉下来,于是决定加倍下注做空,从原来的四十万口加到八十万口。
你看,从这儿开始它就要往这个死亡螺旋里边掉了。之后几天,这个期货价格就从一百四十八开始往上飘,而万国真的是非常自信,空头的头寸持续往上加,加到了一百四十万口。所以这个时候它已经有点把自己架在那儿了。其实本来四十万口的仓位虽然也不少,但对万国的体量来说也算正常,但这一下翻了三倍多,那就有一点搭上整个公司的命运在玩了。它就只能寄希望于最后财政部真的会把这个贴补降下来。
2月22号晚上,万国又一次迎来了当头一棒。财政部发表了1995年第一号、第二号公告,宣布三年期的国债利率是百分之十四,并且实行保值贴补,总之就是对国债的重大利好。第二天,2月23号一开市,期货直接跳到了一百四十九点五,比前一天收盘价又涨了一块三。你可别觉得一块三好像听着没多少,虽然这个国债价格不会像比特币那么个波动法,但问题是当时的多空双方都是加了四十倍左右的杠杆,它是亏将近百分之三十。我们就按当时空头一百四十万口来算,国债期货每涨一块钱,对应的亏损是二点八亿元。大家现在可能觉得几亿对这种金融机构来讲没多少,都是小钱,但在当时的1995年来说,对于万国这种规模的券商也是巨款了。94年的时候,万国的净资产才不到二十亿,这笔看着好像平平无奇的交易,国债期货每涨一块钱它就亏二点八亿,这谁受得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多空双方迎来了最后的决战日。1995年2月23日,这个期货开盘不是跳到了一百四十九点五吗?多空两边的较量还是比较激烈,万国凭借着自己在资本上的优势,一度把价格压到了不到一百四十九,空头一度占据上风。但这个时候你得想清楚,对于万国和辽国发来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形势很明朗,这个价格是要涨的,所以作为空头的万国,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入国债,从而让自己手里的空头平仓。价格怎么下来呢?就需要先把价格打下来,你想把价格打下来就得做空更多的期货,就得增加自己的空头头寸。所以比较理想的情况呢,就是我花一万把价格打下来,然后买入两万,然后再一万打下来再买入两万,这是比较理想的。
可问题就是基本面不在他这儿,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做空?这时候市场上的空头主要就是万国自己,所以当时很快又有一大波多头冲进来,买入327的国债期货。到中午的时候,这个价格被推到了超过一百五,万国证券的总裁管金生甚至跑去求交易所,说能不能暂停交易,或者能不能取消之前那些交易,但都被拒绝了。这个时候市场上多头的力量已经成压倒之势。而就在此刻,万国又迎来了它原来的同盟辽国发——一看形势不妙,决定其实光平仓可能还不够,但又临阵倒戈,反过来做多了五十万口,完全站到了万国的对立面,让这个期货价格瞬间又跳了两块钱,到一百五十一点九八。
这个时候离闭市已经不久了,万国其实已经无路可走。它如果这个时候选择投降平仓的话,那就意味着又得大量的买入,但你都临近闭市了,你想买这么多还不一定有那么多人卖,就意味着价格有可能又得被抬高好几块钱,这其实就跟宣告自己破产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这还没完,那八分钟还没到。这个无路可退的万国,就想到了一个阴招:我就跟你拼了,利用我资本的力量,再利用期货保证金的这个特性,我就集中所有力量来跟多头干,我就拼命地做空。你想价格一下跌,多头这边就要追缴保证金,价格要跌的足够多,这个保证金交不上,多头就会被挤爆,就会被强制平仓、强制卖出,那这时候我这个空头就可以趁机买入,不光可以顺利平仓。这里也没什么基本面,没什么价格应该是多少都没有,目的就是逼仓,只有干死对方空头才能活。
在闭市前,市场上迎来了传说中的疯狂八分钟。万国集中全部资金力量疯狂做空327国债期货,先是五十万口把价位从一百五十一点三压到了一百五,接着继续加大头寸力度往下打,把价格打破了一百五、一百四十九、一百四十八,最后一笔卖单高达惊人的七百三十万口。这八分钟里砸出来的空单,据估算有惊人的两千万口,成交的超过了一千万口。一千万口什么概念?面值就是两千亿,就相当于是市值三千亿的国债,这已经超过了327国债名义发行量的九倍。万国凭借着强大的做空力量,把市场上很多多头给挤爆了,到最后市场上已经没有多头了。最后闭市的时候,它把价格从一百五十一点三生生打到了一百四十七点四,凭借着这八分钟的操作,反而狂赚了几十亿。而这一整天下来,整个327国债期货市场成交面值高达惊人的八千五百亿元,相当于当年全国GDP的百分之十四。
万国证券这个做法肯定是违规的,严重超过了交易所单量的限制,也没交初始保证金,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明显是一种操纵市场、扭曲市场的行为。而这个万国证券还没来得及庆祝呢,当天晚上上交所紧急会议,宣布那八分钟里头的交易异常全部作废,收盘价从刚才一百四十七点四又调回到了一百五十一点三。得,万国证券从刚刚的盈利瞬间变成亏损十四亿,这才真的是被打崩了。后来呢,为了避免万国证券遭到挤兑,上交所和其他金融机构紧急融资了十五亿元给万国证券帮助它资金周转,但万国证券还是在此次事件之后濒临破产,和申银证券合并成了申银万国,后来又合并成了现在的申万宏源。当时万国的总裁管金生后来被判了十七年的有期徒刑,辽国发因为操纵市场和金融诈骗被查处,负责人外逃。三个月之后国务院叫停了国债期货的试点,这一停就停了将近二十年,直到2013年才重启。
你看,这虽然是一个比较早的事件,但是它充分展现了期货高杠杆的冲击力,很容易就形成逼仓。逼仓呢,就是说因为高杠杆,通过价格少许的变化,让对方亏得太惨,交不上保证金而被迫强制平仓。你看万国开始是因为保证金不足被逼到了绝路,而它同样呢,也是利用期货高杠杆的特性进行反击,一度逼仓了多头,一个事儿出现了双逼。
我跟你说,这个期货其实还有一种更极致的逼仓,因为很多期货呢,它到期正常到期要把这个实物给到对方,你像原油、黄金、大豆这种货,都是这样。那你想,如果这个多头他持有足够多的多头期货,比市场上所有的现货加起来都多,也就是说注定有一些空头他无论如何都是没法按照约定交货的,他们在到期之前为了避免违约就会非常拼命地想要去平仓。你想人家都要拼命了,你把对方都逼急了,这时候就是多头该赚钱的时候了。
来,我们先来深入地讨论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期货合约的数量会超过那么多现货,对吧?谁规定的?它是像股票IPO或者公司发债一样,我发多少要跟交易所报备吗?来,我给你举个例子,咱们来理解一下一个期货合约它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比如说我种了一棵树,我跟你说这棵树很神奇,别人树上结水果,我的树上结奶茶,是那种连茶带奶带冰块带吸管的那种,就从树上摘下来就能喝。这种奶茶树全球唯此一棵,神奇吧?比如说它每半年能长出一百杯奶茶,长出来了我就拿到市场上卖。同时呢,交易所就设立了一个这棵奶茶树能产出来的奶茶的期货,比如说十二月份到期的,代号就叫MTZ5,意思就是2025年十二月到期的milk tea。然后市场上呢,只要有人想买这个奶茶期货,又有人想卖,同时价格又匹配,那交易所就会自动把你们俩给配对儿,一个新的期货合约就自动产生出来了。如果这边有一百万人想要做多,一百万人想要做空,一百万份合约就产生出来了。反过来,如果买卖双方都想平仓,价格又对上的话,嗖,一个合约就消失了。
所以说期货合约的数量它完全不像股票那样是定死的,它取决于市场的供需,也完全不会受到现货规模的限制。虽然到期的时候我也就一百杯,那你是不是很容易就想到,如果最后只有一百杯奶茶能交货的话,我可以做多一万杯奶茶期货的多头,甭管市场价多高我都不卖。这样作为我的对手空头来说,要么他就违约交一大笔罚金,而且还得给我赔钱;要么他就得在期货到期之前恐慌性的去做多平仓,把价格会抬到非常非常非常高,这时候我再把我的多头平仓获利离场。我就形成了一个更加纯粹的奶茶期货逼空。
我举这个例子肯定非常极端,市场上只有一百杯奶茶,其实也是为了让大家能更直观地理解这个逼空。其实对于那种比较成熟的市场,玩家非常多,体量非常大,是极少出现这种逼空情况的。但是对于可能玩家没有那么多的期货市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那就有可能出现这种非常极致的逼空大战。
镍是一种金属,被广泛应用在各种合金中,比如说不锈钢、高温合金等等,那自然的它就有一个镍期货市场。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呢,青山控股,它是全球最大的不锈钢企业,也是全球最大的镍生产商,年产量大概占到了全球的四分之一。对于镍期货这个不是很大的市场来说,青山控股绝对属于一个巨无霸的存在了,不管是实际的产量还是在期货市场,都可以说具有统治地位。但是在2022年这个巨无霸就出岔子了。
2022年初,俄乌战争爆发,俄罗斯开始被欧美经济制裁,而它恰恰是一大镍生产国,得,这一下俄罗斯生产的镍就完全没有办法交割了。你想同样的镍期货市场,能交割的货一下少这么多,那镍的价格自然会上涨,已经从年初不到两万美元涨到了超过二点四万美元一吨。而这个时候,市场上有消息传来,说青山控股手里有大量的空头头寸,大概有十五万吨,也有人说有二十万吨。它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空头头寸呢?有可能是因为它是镍生产商,需要套期保值,也可能单纯就是为了投机,这个我们不知道,也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总之就是它持有了超过它短期生产能力的镍期货的空头头寸。而且还有个什么问题,就是青山产的镍是没法直接拿去交割的,因为期货交割它要的是纯镍,而青山产的主要是铁镍和高冰镍,就纯度不够,所以它做空来说呢,套期保值倒是没问题,但它没法拿它自己产的镍去交割。
你看这个时候本来疫情导致镍的生产力下降,俄罗斯又被制裁,镍的库存还非常有限,而镍期货市场的规模却超过了一百一十万吨,是现货市场的十五倍,这明显多太多了,是吧?这就相当于市场上只有一百杯奶茶,但是有人手里有一千五百杯奶茶的空头,这对于逼空的玩家来说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大量的投机资本就冲进了这个市场来做多镍期货逼空。
从2022年3月开始,价格飙涨。3月1号的时候镍的价格大概是二点四万美元一吨,到3月7号晚上的时候价格已经翻了一倍,超过了五万美元一吨。那它杠杆虽然没有327国债那么高,但它波动大呀,所以青山控股很快就被交易所要求补缴几十亿美元的保证金,它一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所以只能紧急找银行、找经纪商帮着垫付。原来本来很平静的期货市场,感觉都是小打小闹的,海啸这么突然一来,真的是打的人措手不及。
其实吧,这个时候逼空的资本也没有那么坚定,他们也怕像327事件里头的万国那样,最后孤注一掷反击疯狂做空,跟他们拼资本发生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这个多头逼空的资本就越聚越多。刚刚不是说3月7号涨到五万了吗?多头的进攻还完全没有结束。伦敦时间3月8号凌晨开始,又是一波疯狂的扫盘,价格从五万美元又翻了一倍,飙升到了超过十万美元。要这么下去,青山面临的损失高达一百亿美元,万一要是被强制平仓,损失可能还会再翻倍。眼看着它就快不行了,多头马上就要宣告胜利的时候,市场上一个神秘的第三股力量介入了,谁呢?
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在3月8号早上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宣布紧急停市,而且破天荒的是,它宣布当天零点之后的所有期货交易,大概是九千笔,全都不算数了,作废。我插一嘴,咱刚才讲这例子,你是不是感觉这个交易所怎么老耍赖,动不动就作废了,不玩了?其实这是极少发生的,因为咱们讲的都是比较极端的例子,所以你可能会感觉交易所怎么老来这套。但当时LME这种紧急叫停又把交易作废的做法,真的可以说是拯救了青山集团。站在交易所的角度,这种逼空一是扰乱市场秩序,二呢,它可能也不希望青山控股这么大的一个客户倒台。但你想,逼空的这些对冲基金,他们肯定不是这么想的。这游戏规则都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就是按规则玩儿,你是清算所不能带头耍赖啊。咱们刚才那个例子,中国大陆确实处在期货交易的早期,这个交易所撤回还情有可原。但你LME伦敦金属交易所全球性的交易所搞这套,那怎么行?所以很多多头就纷纷跳出来状告LME。
逼空的资本到底是谁?因为期货交易市场都是很神秘的,但这回他们都跳出来状告LME了,那你就一下知道是谁了。跳出来的有谁呢?Elliott、AQR还有Jane Street。我估计很多人可能不熟悉,但是要是华尔街或者金融圈的人,肯定都知道这几个大名鼎鼎的对冲基金。你说这帮人嗅觉也是真够灵敏,而且下手也是真狠。当时在停市几天之后呢,市场也恢复了理性,青山集团也跟券商割肉平仓。青山控股据传,在这次逼空当中亏损大概是十亿美元,已经算是侥幸逃过一劫了。而同样侥幸逃过一劫的呢,还有它的券商摩根大通。其实青山做空那十五万吨里头,有十万吨是直接在期货市场交易,而另外的五万吨呢,是在场外通过跟摩根大通交易来持仓的。当时青山被逼空,一度面临超过一百亿美元损失的时候,不是交不出来保证金吗?摩根大通夹在中间都快被吓死了,当时讨论了一晚上大概是损失了一点二亿美元。而我们刚刚说跳出来的那几个逼空资本之一,AQR,它的老大后来还发了个推特讽刺青山和摩根大通,他就说:“哎哟,真是开心呐,看到摩根大通和大人物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那个LME也很棒呀,他们一点都没犯法,真是暖心呀!”这次逼空之后呢,英国也罚了LME那个清算所九百二十万英镑,镍市场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你看,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期货逼空的例子。市场上现货不够了,空头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恐慌性的买入平仓,这种呢还是时不时的会看到一些。还有一种逼仓就比较少见了,它不是逼空,而是逼多。你逼多这个词儿就听着非常别扭,对吧?因为它非常少见。
2020年疫情的爆发导致全球原油需求崩溃,油价现货和期货都开始跳水,同时呢,欧佩克+这边减产协议又没谈拢,沙特和俄罗斯陷入了一波小小的价格战,导致油价一路下跌,从年初的六十美元一度跌到了二十美元。而这个持续下跌的油价就激起了很多人抄底的欲望,这里边很大一部分人都来自遥远的东方,来自亚洲。大家一看油价都这么低了,它再跌又能跌到哪儿呢?总不能跌到零吧?于是中国、韩国、印度为主有一批散户开始抄底。
他们抄底的方式是什么呢?大多数人也不是专业投资人,他们也不会去直接做多原油期货。所以当时的金融机构看到这个需求,就会给大家提供这种所谓的“纸原油”产品来帮助散户间接做多原油期货。这里头很典型的一个,也是后来出问题的一个,就是中国银行当时推出的原油宝。这个纸原油就是原油宝,在散户这儿就是一个简单的理财产品,而这个金融机构,比如说中国银行,作为中间商,它为了对冲掉风险,它就会到比如美国的CME真的去交易对应的原油期货,就相当于替这些散户客户交易原油期货。这就给接下来的崩盘埋下了伏笔。
负油价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原油我白送你,还额外给你钱。你听这是不是感觉匪夷所思?现在这金融市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跟书本上学的完全不一样,利率也能是负的,期货也能是负的。咱就来简单分析一下它为什么会跌到负的,就是因为有人被逼急了,一定要卖,即使是负的他也要卖。为什么一定急着要卖呢?就是因为他一定要处理掉自己手上的多头,我一定要平仓。为什么着急平仓呢?因为如果不平仓,到期就会面临实物交割。也不希望有这么一车一车原油送上门儿呢。
这个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就是当时的储油库严重不足。正常的商品交割啊,你可能会觉得送来就送来呗,我收下不就得了嘛,来点黄金有什么不好?这个油来了,大不了我不要了,我随便找个河倒了不行吗?这真不行,你把这个油倒掉,把原油倒掉,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犯法的,而且这个交割它是有非常严格的地理限制的,不是说你随便打个电话说送到哪儿都行。主要通过库欣的储油库或者是储油管道,这个库欣呢就是Oklahoma州的一个小镇,可以说是全球的一个炼油中心,储存量满负荷的话能达到九千万桶。那问题你想到了,当时就是因为原油的需求太萎靡了,库欣的储油量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部分也基本都被租出去了,而且租金成本非常高,所以即使人家愿意把油送过来,你也很难接收了,这是原因一。
但是光这一点也不至于负油价。而原因二呢,就是因为这次的多头里边散户太多,他们是宁可倒贴钱也不愿意去接实物交割,所以他们是必须在到期前平仓的。其实吧,作为中介,这些银行也知道散户肯定得平仓,所以有很多指原油的中介,他们会提前几天就把五月的仓位平仓,滚动到六月份的期货。这种做法在期货市场非常常见,英文就叫roll,往后滚,而它中文的名字特别好听,叫做移仓换月,就是我移动仓位换到下一个月,移仓换月,你看多有诗意。但当时中国银行犯了个错误,它就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提前移仓换月,导致临近交割就骤降。你看这俩原因:储油库不足,抄底的散户又太多,这些都是疫情爆发之后出现的特殊现象,再加上包括中国银行在内的一些机构没能提前移仓换月,才给接下来油价的史诗级暴跌埋下了伏笔。
2020年4月20号早上,这是五月份原油期货交割封锁前两天了,当时市场上还有十三万手的期货没有平仓,其中呢,像是那种散户通过理财产品持有的多头大概占了有三分之二,这比例非常大,这三分之二的头寸都必须要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头卖掉平仓。那你要是个对冲基金、投机资本,你怎么办?肯定就是做空啊,我就攥着手里的空头,我就不平仓,把价格进一步往下打,反正不管价格跌到多少,你们这帮小散户就是必须卖。
很多机构其实会用一种叫TAS的订单,意思就是说我跟交易所说了,我手上有这么多期货,请按照今天闭市前三分钟的价格给它卖出去,到时候市场价是多少,我就按什么价格卖。其实意思就是说,闭市前你把我全给卖了。这个TAS呢,对于比较小规模的订单其实还挺常见的,但那天TAS订单量实在是太大了,市场上有超过一半的头寸都必须要在闭市前卖出去,而且是价格不管多低都要卖出去。所以其实这个TAS是推动油价下跌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关键就是要争夺闭市前那几分钟的油价。如果油价越高,那时候多头卖出价就越高,那他就赚钱就更高兴。反之,如果闭市的油价越低,空头就越赚。双方其实都没有逻辑,就是纯干,在闭市前较量谁的资本力量更雄厚,谁能把价格推到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地方。这种多空大战其实历史上出现过非常多次,对双方的风险都很大,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底儿有多深,还有多少手牌。因为对于双方来说,你砸进去的钱越多,这个价格就对你更有利,砸得越多,赢面越大,同时赌得更大,两边就会这样越砸越多,越砸越多,直到有一边被完全干倒。这个也是期货逼仓的一个死亡螺旋。
因为逼仓的风险很大嘛,所以你会看到那天空头这边其实是非常尝试性的进攻,他也怕市场哪突然蹦出来一个大买家做多。但这回的情况呢,对空头确实是太有利了,因为多头这边他大多就是替散户买入,所以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激励自己砸更多资本,自己掏腰包去跟华尔街的空头们对抗,这才导致了最后空头一边倒的局面。
4月20号那天,本来早上九点市场还是一片平静,期货价格大概在十八美元左右。到了中午,空头们开始试探性的做空进攻,发现市场上完全没有阻力,简单卖一卖,这价格就开始往下跌,越跌做空的资本就越多,很多原来的多头一看大事不妙,开始调头平仓,甚至加入了空头的队伍。从中午开始,油价毫无阻力地跌破了十美元、五美元,在下午两点跌破了零美元,但还是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还在持续下跌,因为即使是在零美元,多头依旧不愿意交割,市场上还是没有买家,整个市场都在做空。收盘前四分钟,两点二十六分,油价跌到了负十五美元;两点二十八分,跌破了负二十美元;一分钟以后跌破了负三十美元;两点半收盘,甚至突破了负四十美元。根据计算,最后三分钟的平均价格是负三十七点六三美元。这个价格也是正式载入了史册,估计之后教科书上又多个经典案例。
这回的交易所呢是大名鼎鼎的CME,它就没再干之前那种说啊不算了的这种事儿。被迫割肉平仓的多头,包括原油宝背后的那些散户,非常保守的估算,仅仅这一天的亏损就超过了四十亿美元。比如说你看这个截图,这个投资人买了两万桶原油,持仓均价是一百九十四,平仓价是负的两百六十六点一二(这是人民币哈),平仓损益负的九百多万。中国银行承担了部分散户的损失,穿仓的价格也就是负数的部分全部由中国银行承担,还补偿了客户百分之二十的本金,据估算赔了超过六十亿元人民币。而赚钱的是谁呢?自然就是那些成功逼仓的空头们了。
关于这个期货交割,我记得有个非常经典的小故事,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所罗门兄弟,这是家当时非常厉害的投行,他们当时有个新手交易员负责帮客户交易CME的活牛期货,结果呢,当时因为操作失误,本来该平仓没平,结果真的交割了四十多头活牛。他问老板该怎么办呀,老板也不知道啊,他说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处理去吧。所以这个刚毕业的小伙就跑到了离纽约三千公里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接下来了四十多头活牛。但他当时也没法立刻把这些牛转头在一个集市上给卖掉,于是又把这些牛养了一个礼拜,才等到了下一周的拍卖会把这些牛给卖了。所以你看这个期货的实物交割,其实不光是卖方的义务,买方也有义务。
你看咱刚才说那三个故事,全都是那种你死我活、好阴暗、好凶险,就跟赌场似的。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得往回掰一掰。讲那些故事呢,确实因为它实在是太精彩、太经典了,但是呢,不希望扭曲大家对期货市场的认知。这些多空大战,这些逼仓行为只是期货的一个副作用。期货之所以交易量能够如此庞大,能被应用的如此广泛,本质上是因为它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交易市场,或者说叫头寸交易市场。它交易的不是资产,不是商品,而是头寸和这背后的风险。
其实有一点期货市场跟赌博有点像,就是每一笔合约,这个多空双方是完全对称的,你赚了我就亏,你亏我就赚,两边的风险是完全相反的。就从单一笔交易来看,这双方确实就是零和博弈,整个几十万亿、上百万亿的期货市场就是一个巨大的零和博弈市场。那就意味着这么大的市场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吗?它就永远不会双赢吗?当然不是,这个期货市场其实就是通过风险的交易来优化全球的风险管理。
你比如说实体经济的参与者,他需要做多或者做空相关的大宗商品来对冲它业务上的风险,而像杠杆基金、对冲基金呢,他们自己确实就是为了追求投机,但如果你从整个市场的角度上来看,他们是在帮助市场去实现价格发现,因为他们更有专业性,他们会雇最专业的人去量化分析,比如这个国债到底应该是多少钱,原油的需求下半年可能会怎么变,下个月佛罗里达的降雨率是多少。如果我发现哪个期货的定价不合理了,我就会冲进去套利赚钱,但同时也会把这个期货的价格推向一个合理的位置。
我再举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如果我们从整个市场的角度来看,资管公司、保险公司,他们都是在做多国债期货的(这里我主要指的是美元的国债期货啊)。他们呢有投资需求、有对冲需求,要做多债市,但是呢,因为资本限制、回购限制,他如果去买国债,成本比做多期货要高得多,所以大多数就会选择直接做多国债的期货,现在规模已经有接近一万亿美元了。而他们的对手盘呢,主要就是一些杠杆基金在做空国债期货。这些基金呢,他们没有资本限制,融资成本低,他们并不是纯粹就赌国债下跌,而可能是同时做多国债现货来对冲利率的风险,所以这些杠杆基金其实就是在吃国债的期货和现货之间的基差带来的收益,只不过他们杠杆会开到特别大,要不怎么叫杠杆基金嘛?这个其实也是市场上非常主流的一种通过期货优化风险分工的模式,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期货市场是一个非常透明、流动性非常高的风险交易市场。
当然了,越自由的市场,其实你得配合越严格的监管和法律,就好像交通工具越先进,那你的交规限制也得越严。你发明出了汽车,你就得配上红绿灯,配上人行道,配上各种交规。其实期货市场也一样,现在整个市场呢,车速是在越来越快,车流量也在越来越大,然后配合的交规也是在越来越严的。刚才我们说那些,就是纯粹为了把对方干死而获利的这种逼仓的行为,其实是各大交易所在尝试避免的那种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