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拆解一个可以说是2025年全球经济最火热的名词，就是关税。

特朗普说：“关税 is the most beautiful word in the dictionary, more beautiful than love, it's music to my ears.” 而大部分经济学家却认为，关税会降低经济效率，带来无谓损失。在过去的数百年里，经济学家、政治家、民众对关税的态度一直分成两派，争论不休。这个看起来如此简单的概念，在复杂的宏观经济里，到底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在国家的博弈中，关税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怎样的策略才是最优？说到底，关税对一个国家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咱们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之后，再去纵观历史，了解一下全球三百年来贸易的分分合合，我相信大家就会有自己的了解和判断。

首先，咱们来看看什么是关税。比如说有个国家叫奶茶国，它的隔壁有一个盛产奶粉的国家，叫奶牛国。奶茶国需要从奶牛国进口大量奶粉。假设正常情况下，奶粉是一百奶币一桶卖给消费者。结果突然有一天，奶茶国政府决定对进口奶粉加征关税，比如说百分之二十。这样一来，奶粉进口商每进口一桶奶粉，就需要先给奶茶国政府上缴二十奶币的关税。为了维持自己的利润，进口商就把价格变成一百二十奶币一桶卖给消费者。这就是关税最基本的运行机制。

咱们站在奶茶国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关税最基本的利弊。首先，政府这边收了二十奶币的关税，相当于创收了，是个加分项；消费者这边只能以更贵的价格买到奶牛国的奶粉，效用变差了，是个减分项。同时，对奶茶国本国的奶粉厂商来说，竞争对手的价格变高了，被打压了，他们就乐坏了。大量消费者会因为奶牛国的奶粉变贵，转而投向奶茶国本国生产的奶粉。这样一来，本国奶粉生产商赚钱、扩大生产、吸引外资、增加就业，又是加分项。这就是最简化版的关税最直接的影响。

比如说特朗普在2018年开始对进口洗衣机征收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的关税，主要是因为海外像三星、LG，包括海尔这些品牌竞争压力太大，把本土像惠而浦、GE这些品牌的空间挤压得特别小。政策之后怎么样了呢？首先，美国政府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大概带来了十亿美元的收入。洗衣机的价格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上涨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四，家电同期大概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所以洗衣机比整个家电大概多上涨了百分之十。有意思的是，不光从韩国、中国进口的洗衣机价格上涨，美国本土厂商产的洗衣机价格也跟着上涨，包括烘干机的价格也跟着上涨，这些价格上涨自然是美国消费者去承担了。工作岗位这边，像三星、LG为了应对关税，都开始增加在美国本土的工厂生产，包括美国本土的惠而浦也开始扩大生产规模，总共据估计大概增加了两千个工作岗位。你看，这跟我们刚才的理论分析基本一致。当然这只是个小例子，开胃小菜，不过它确实非常直接地反映出了关税的直接后果：政府和生产者都变好了，但消费者这边变差了。

所以你发现没有，关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消费跟就业的一个权衡取舍。比如你针对某个行业增加关税，就相当于把消费者的一部分效用拿出来补给这个行业的生产者，当然也包括政府。关税让一些人变得更好了，另一些人变得更差了，自然就会想到一个问题：从一个国家整体的角度来讲，关税到底是让它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这其实也是一个国家政府决定要不要对外施加关税的一个关键。

我觉得首先还是有必要简单了解一下最经典的一个经济学模型。你看奶茶国在没有关税的时候，总剩余的面积是这样；加了关税之后是这样，减少了这两个小三角的部分，就是给全国人民的幸福感带来的损失，简称叫做无谓损失。总结下来的结论是：增加关税会让消费者变差，政府和生产者变好，整体带来了无谓损失，变差了。我强调一下，这只是经典经济学的一个理论框架，一般经济学一年级的学生就要上这个东西了。课本上会告诉你，贸易自由化才是效率最大的，什么关税、补贴、限制，这些都不好，都会降低效率，降低社会总体效应。那按照这个经典经济学模型来看，关税会带来无谓损失，政府就永远都不应该施加关税了，是吧？这显然有点太绝对、太理想化了。关税在现实当中还有很多附加的影响，这个模型没有考虑进去。

最早是第一任美国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他在十八世纪的时候提出来一个理论，叫做幼稚产业保护理论。很多产业在婴儿时期是需要保护的，你这就不能光看模型了。我们可以牺牲一些消费者剩余去保护这些产业，从长期来看，它的投资回报可能是非常值得的。所以十九世纪的时候，像美国、德国都在极力保护自己的纺织业、钢铁、汽车等等，加上还有英国人的神助攻（这个我们一会儿会聊到），就让美国、德国的制造业都迅速崛起。再比如说中国大陆，三十年前进口汽车的关税都恨不得超过百分之二百了，加上大力吸引外资，这才一点点扶持起来这个可以说襁褓中的中国汽车产业。再比如说，全球现在大国里边，你知道贸易保护最厉害或者说平均关税最高的是哪个国家吗？就是印度。莫迪从十年前就开始实施他的印度制造计划，虽然受到了WTO的各种限制，但还是尽其所能地提高关税，去保护本国的制造业。这也导致了很多国家三天两头就跑到WTO那边去告他。其实不光是印度，现在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关税都是显著高于发达国家的，很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关键产业。

加关税还有一个负面的后果，就是它不光让消费者承担了更高的价格，如果说进口的这个产品不是最终产品的话，还会导致本国产业链下游的厂商也承担更高的成本，从而影响下游产业的发展。你比如说奶茶国增加对奶粉的关税，这就会导致奶粉的价格上涨，那下游可能整个奶茶行业都会受到冲击。你再比如说美国，它就特别喜欢对钢铁实施贸易保护，增加关税。2018年的时候，特朗普就对钢铁征收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对铝加征了百分之十的关税。这确实让美国的钢铁制造业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钢价的上升就让下游需要钢铁的厂商价格更高了。你比如说通用汽车、福特汽车、卡特彼勒等等这些都遭受了打击，福特的CEO当时自己就说了，说这些钢铁关税让他们损失了至少十亿美元。所以很早的时候，著名的经济学家凯恩斯他就提出过建议，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应该只对制成品去征收关税。

关税的下一个影响，这回是个好处了，就是通常情况下它会得到一部分的民意支持。因为大部分民众潜意识可能觉得，我进口东西就相当于钱流出去了嘛，那不就是肥水外流了吗？所以加征关税保护本国产业，就会得到一部分的民意支持。这种民意支持尤其是在那种经济下行或者经济萎靡的时候愈发明显。所以你经常看到历史的一种现象，就是当经济开始下行萎靡的时候，贸易保护就越发明显。你比如说美国大萧条的时候，它就实施了非常严厉，也是非常广泛的贸易保护主义，这其实也是之后经济恢复异常缓慢的原因之一。

增加关税有助于民意支持这块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咱们稍微展开聊两句。因为我们知道对美国大选起到关键作用的主要就是那么几个摇摆州，而这些州里的关键产业的工会对这些州的选举影响又很大，所以就会导致这些摇摆州的工会对政府的决策会有很关键的影响。所以你隐约就会感觉，这些很多关税政策都是有利于这些摇摆州的产业的。你比如说咱们刚才提到，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时候很重要的关税政策就是针对钢铁和铝，而恰巧美国著名的钢铁生产州就是宾夕法尼亚州，它里边那个匹兹堡市就叫做Steel City钢铁之城。然后这个宾州它恰巧又是这几届美国大选最主要的一个摇摆州，可以说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一个州。要知道，美国这个钢铁工会非常大，有超过一百二十万人，总部就在宾州。前两年，日本制铁本来都谈妥了要收购美国钢铁公司，结果又是这个钢铁工会各种抗议游说，加上一些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最后今年一月三号，拜登就签了行政令，阻止了这笔收购。其实不光是特朗普、拜登，之前包括小布什、卡特、里根都强硬地实施过刚才的保护政策。当然，咱不能说这些决策都是因为这个钢铁工会的力量，但多多少少你会发现，美国的这些摇摆州、这些摇摆州的关键产业，它对美国的贸易政策、关税影响是非常大的。

不过你知道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别的国家他也知道这些摇摆州是美国的痛点，所以他就会逮着这些伤口去撒盐。就是2018年的时候，特朗普不是对钢铁和铝征税吗？加拿大就不高兴了，他就说我们要对美国的一百二十五亿商品对等的征收报复性关税。但是他其实并没有说要对哪些商品征关税啊，就说你先等等，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过两天研究明白了就回来。出了一个制裁清单，关键这个清单真的是非常有意思啊。你看他征番茄酱、橙汁、卫生纸、蛋黄酱等等，你就感觉怎么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产品。可实际上呢，你仔细看这里头的端倪，亨氏番茄酱的大本营在宾州，橙汁主要是来自佛罗里达州，而卫生纸、蛋黄酱主要的产地是威斯康星州。你发现没有？这里边很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逮着那些关键的摇摆州去制裁。反正我就能制裁总额那么多的产品，那我就要物尽其用，逮着最痛的地方打。最后呢，美国也坐下来跟加拿大谈谈，一年之后撤销了对加拿大钢铁的关税，双方也达成了一个新版的北美贸易协定USMCA。

你看，咱们刚才讨论了半天关税对本国的影响，有好的，有坏的。但是如果对于对手国来说，那基本就是负面没跑了。就是说这个关税它利不利己不一定，但是损人那是一定的。这一点呢，其实对本国它有一个什么好处呢？就是关税它可以作为谈判里边威胁的一个重要手段。你看，咱们最开始说到关税对经济的影响，对政府的影响，对人心的影响，这会儿还有一个对谈判的影响，就是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给你加关税，让你难受；或者说咱们两国现在这个条件或者关系不合理，我不喜欢，我就给你加关税让你不舒服，来找我谈判。我跟你说，特朗普就真的特别爱这么干。他在经济上有多在行咱不确定，但是在谈判上真的堪称是一个专家。你比如说前两天他跟世界卫生组织WHO也是差不多的策略，我就先说我要退出，是不是真退不一定，看看。再比如说2017年的时候，特朗普就非常高调地宣布说要退出北美自贸协定NAFTA，然后开始对加拿大加征了一系列的关税，加拿大立刻就坐不住了。咱们刚才说那个反击也是这里边反击的一环吧，然后两边就开始重新谈判，最终达成了新的协议，就让美国得到了更多的保护条款，尤其是在汽车还有农业这些领域。你看最近特朗普又开始了，说要对加拿大、墨西哥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你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准备这么做，还是再演一出。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招吧还挺狠的。所以你看，关税它会让对手国受损，就可以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这个可以算它的半个好处。

当然了，你看对方的利益受损了，他自然会反击，这个其实也是关税里边可以说是非常非常大的一个成本，尤其是很多时候这个反击的力度它是不确定的。你就比如说1963年的时候，美国和西德他俩就闹了一出叫做“鸡车大战”。当时美国出口了很多鸡，这西德的养鸡户就不干了，欧洲直接对美国的鸡加征了百分之四十的关税，结果一年里欧洲从美国进口的鸡肉量从五千万美元暴跌到了两千万美元。那美国就直接怒了呀，你卡我的鸡，我就拦你的车，就给欧洲的轻型卡车加征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果不其然，大众出口美国的卡车数量也腰斩。最后的结果就是美国的卡车也涨价，欧洲的鸡肉也涨价，两边消费者一起承担，但高兴的呢，可能就是欧洲的养鸡场和美国的卡制造商了。

关税它还有一个好处，也是特朗普提的可以说最多的一点，就是它可以缩小贸易逆差。这个从短期上来讲，理论上肯定没错，对吧？你加关税，进口就减少，进口减少，贸易逆差就缩小。不过啊，其实大部分的关税它都是对一个小范围商品的精准打击，比如说刚才咱们说的针对洗衣机、鸡、奶粉等等，它这个体量呢其实是不足以跟一个国家整体的贸易逆差去比较的。但如果真的是像特朗普说的那种，哇，一个超大范围的关税，对所有人的关税，那它影响的价格就不是说一种或者两种商品的价格，而是可能整个国家的物价，整个国家的产业结构，再加上对面别的国家还可能会有那种大规模的报复性关税，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我们刚才都没讨论过，就是汇率。这些所有的影响加起来，长期的结果就肯定非常不确定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美国它为什么会有这么大量长期持续性的贸易逆差？是因为他太有钱了吗？还是说别的国家劳动力成本低，东西便宜？还是说美国纯粹就是美国人太能花钱了？我跟你说，这个问题其实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有机会我们可以单独再聊聊。

其实，关税它还有很多隐性的成本，比如说限制了商品的多样性啊，限制了国际思想的交流啊，限制竞争啊等等，这个其实也是我们经常说国际贸易的一些好处吧。你看现在咱们这张关税优缺点的表格，它就更加全面了。那要是结合这些各种各样现实因素之后的一个总体利弊呢？目前业界其实一个普遍的共识是说，如果你无差别的攻击去加关税是会有损失的，对整体的经济是更不利的。但是呢，如果你这个关税加的对地方、加的对时机，去适当的保护本国的一些初期产业，刺激就业，它总体长期来看是会更有利的。所以说这个关税它并不是说一刀切就是好或者不好，它是一把双刃剑。但是呢，像特朗普这种说要对加拿大、墨西哥甚至所有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的，那很多经济学者就会跳出来反对了。你比如说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经济学家叫克鲁格曼，他是靠着贸易理论获诺奖，他就认为这种大规模的无差别的扫射对美国经济是会有巨大打击的，原话就是doesn't make any sense，完全没有道理。当然人家也说了，他说我也只能从经济学的角度去分析，但人家特朗普总统可能有很多非经济的考量在里头，那就不清楚也不太好评价了。

咱们刚才分析的是关税的利弊，这还没完。基于这些利弊的分析，我们就知道了这个关税实施之后，可能对谁有利，对谁不利，那我们进一步就可以看这个国家和国家之间，他们关于关税的博弈有没有什么最优策略。这我们就进一步延展到了一个博弈论的问题。

我们知道，博弈论它一个非常经典的案例就是囚徒困境，其实贸易也可以是一个非常类似的问题。来，我给大家简单建个小模型，别担心，一点都不复杂。你比如说有两个国家A国和B国，我们就把它简化，这两个国家就两种策略，一个是贸易开放，一个是贸易保护。所以总共呢就这么四种情况：都开放，都保护，A开放B保护，或者A保护B开放。单次博弈下，我们现在来假设一下它们不同情境下收益的情况。如果都开放，那对两个国家收益都是正三；如果都保护，那就收益都是负三；如果说你开放我保护，那我最占便宜，我的收益就是正八，你最吃亏，你的收益就是负五，反过来也一样。这个假设其实是非常简化，大家也别较真儿。我先稍微解释一下我这个设定的收益逻辑，我觉得还是有点道理的。首先，大家都开放肯定比都保护要更好。然后呢，我们就假设这个关税设置的非常的巧、非常的合理，如果对方不反击的话，那确实会让本国的收益更高，但对这两个国家总体一边开放一边保护要好于两边都保护。

咱们假设说完了，咱们简单分析一下这两个国家的策略。比如说这两个国家最开始都是开放的，那对于A国来说，如果现在我从贸易开放变到贸易保护，我的收益就会从三变到八。如果说本来B是保护，我A是开放，这时候如果我也从开放变成保护，相当于我的总收益从负五提升到负三了，也变好了。所以其实你发现没有，如果我是A国，不管B它开始是什么样，只要我从开放变成保护，我A国的最优策略都是贸易保护。反过来B国它其实也一样，所以呢，他们就都会选择保护，他们都保护就是这个模型下唯一的一个纳什均衡点。但是很显然，如果我们把他们看成一个整体，从总体收益的角度来讲，他们无疑就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而且就稳定在那儿了。这个其实就陷入到了一个囚徒困境，或者在我们这个模型里，它就叫做一个关税困境。

那怎么办呢？这就无解了，大家就一定要待在一个最差的选择吗？那肯定不是。常见的化解方法啊，有这么两种。最经典的就是通过重复博弈。咱们刚才说的那个模型，它其实是个单次博弈，但是国际贸易肯定不是个一锤子买卖，大家要长期做生意嘛，所以它是一个长期重复博弈的游戏。那重复博弈的情况下，A国我就可以建立一个这样的策略：我先开放，然后我就警告你B国，你要是胆敢贸易保护，你整我，我立刻就翻脸我也整你。这样一来，我作为那个B国，我就没有我保护但是A开放的这个选项了，就要么都保护，要么都开放。那在这个情况下，两边都开放就会变成一个纳什均衡点，去达到一个整体利益的最大化。这个策略就是著名的以牙还牙策略，tit for tat。

你比如说之前英国，它就是吃了没有以牙还牙的亏。英国它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时候还是日不落帝国，是全球最强大的国家，它就意识到了这个贸易可以带动发展，就想让大家都开放，咱们一起来自由贸易。既然我们是日不落帝国，对吧？我们就格局打开，有点风度，我们就先把国门打开，降低关税，想要用这种方式去感化别的国家的人，跟他们共同降低关税，自由贸易。结果呢，其实很多小国都非常配合，积极开放自由贸易，但是唯独有两个国家，就是咱们刚才提到过的美国和德国，这俩哥们儿就不吃英国那套，继续保护自己的农业和制造业，快速崛起，在二十世纪的时候反超了英国。这也是刚才我们说那个美德贸易为什么有英国的神助攻了。当然了，英国的没落肯定还有很多因素，不过在贸易上没有选择去以牙还牙，也是这里边儿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所以说在大国博弈中，自由贸易是好的，但是单方向开放、被贸易制裁而不还击的行为是愚蠢的。哎，刚才这句名言来自非著名人士我，怎么样？听着可能有点绝对哈。但我寻思着那些名人名言是吧，都得说得非常绝对一点才更有力量。我就是搞笑一下哈，大家get一下这个意思。其实啊，很多复杂的体系当中，这个以牙还牙都是个非常好的策略。你比如说很多动物都有一些非常美好的利他行为，包括大家在社会当中生存，对吧？比如职场啊、啥社交啊，其实很多情况下你都可以用这个以牙还牙的策略，就是我首先都开放，哎我敞开怀抱，但是我告诉你了哈，你要是敢惹我，我就反击。而这个策略的关键哈，并不是说就自己在那儿闷着声自己下定这个决心，等着别人惹我，等别人惹我咣叽给人一拳，关键是要在于让对方感受到这个威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个策略，说白了就是我其实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对吧？这样从理论模型上其实更有利于大家的长期发展。

我们说的摆脱囚徒困境或者说关税困境的第一种方法就是以牙还牙多次博弈，那还有一种呢也非常常见，就是去建立一个利益共同体。大家可以要么一起建立一个组织，很典型的就是WTO世界贸易组织，或者更极端一点抱得更紧的像欧盟；再或者大家可以一起签一个长期合同，你比如说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签的那个北美自贸协定，哎，这也算。你想啊，WTO有一百六十六个成员国，占了全球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贸易，基本上覆盖了绝大多数的国家，它为的就是让集体的利益最大化，从而避免那个囚徒困境。它这里边儿还有一个仲裁委员会，就是一旦你有什么违规行为，我就可以罚你，这样让你单方面保护的时候，你的收益就不是正的。不过哈，这个WTO它的裁决罚款，很多时候一些国家是不听的，这时候怎么办呢？哎，又可以回到我们刚才说的第一条，以牙还牙，就是我可以允许其他国家反过来也给你加关税，比如说你给别人加了多少关税，我就给他们多少多少的配额，让他们反过来可以报复你。这里边儿非常有名的一个案例哈就是美国跟欧盟针对飞机的补贴问题，两边掐了小二十年。先是2004年的时候，美国跟WTO告状说欧洲对于空客的出口有不公平的补贴，然后呢，欧盟就反咬一口说你美国对波音也有不公平的补贴。开始呢，WTO就仲裁嘛，说你们俩谁都不干净，必须停止这种补贴。结果呢，两边都不服，一直就吵吵闹闹，谁也没停止补贴。最后WTO就出大招了，允许他们以牙还牙。到2019年的时候，它就每年可以有七十五亿美元的额度对从欧盟进口的商品征收报复性关税。2020年又说了，说美国你这边也对波音有很多补贴，所以欧盟你每年有四十亿的额度也可以征收报复性关税，反正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终于两边老实了。2021年的时候，两边宣布说，哎，咱们得坐下来谈谈了，这个关税战我们先暂停五年，咱先聊聊。你再比如说，美国和加拿大之间，它俩掐的其实时间最长、规模最大，也是涉及就业人数最多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木头。两边从1982年就开始吵，美国就说加拿大对木头进行不正当的补贴，我要反倾销制裁你。加拿大就说，哎不不不，我没有。然后加拿大就告到了WTO，WTO一看，最后判了，说美国你这个反倾销制裁不合理，它就允许加拿大实施报复性关税。最终两边达成了和解，美国降低了关税。其实类似的贸易争端，以牙还牙和建立利益共同体这两个非常主要的策略，在过去的近一个世纪，可以说非常好的推动了全球贸易的发展，降低了各国的关税。

好，咱们现在了解了关税的优缺点，也分析了各个国家之间博弈的一些常见的策略，哎，咱们再来回顾一下全球三百年来的一个贸易进程，我相信大家就会比较有感觉了。

在十九世纪之前啊，其实还没有什么全球化、自由贸易的概念，主要就是英国跟他在全球殖民地之间的一些贸易往来。当然这不算是一种合作，而更多的是一种占领或者说剥削。而英国他对外其实也是奉行贸易保护主义，尤其是对羊毛制品，他对制成品的平均关税是百分之五十，是当时欧洲所有国家里边最高的。直到十九世纪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叫李嘉图，注意哈，跟李嘉诚没有关系，人是个英国人叫David Ricardo李嘉图。他呢是个非常著名的古典经济学大师，当时提出了比较优势理论，就是说各个国家之间呢应该分工，然后贸易自由化，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情，这样大家就都会受益，也成了一个现代贸易理论的基石。这股思潮加上当时非常快速的技术进步，就让英国开始降低关税，跟各个国家有更频繁的贸易往来。当时呢，全球出口商品占到了全球总GDP的比例从百分之五一度超过了百分之十，这段时期也被称为叫做第一次全球化浪潮。

不过哈，在这次全球化浪潮当中，有两个国家基本没怎么参与，就打着自己闷声不打招呼。我们刚才也提到了，就是美国跟德国，哎，尤其是美国。你别看现在的美国，或者说最近几十年美国主打都是自由贸易，但他在成立的初期一直是以贸易保护主义著称的。直到1914年之前啊，美国联邦政府几乎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关税跟消费税。美国的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就是我们刚才说提出幼稚产业保护主义的那个哥，他呢就不信李嘉图比较优势那套，或者至少他觉得不适用于当时的美国。你看1860年之后哈，英国和法国都把关税降低，降低到不到百分之十，但是美国这边反倒相反，哐哐哐加关税成了全球进口关税最高的国家之一。在1867到1900年这三十多年间，贸易保护帮助美国的钢铁产量翻了五百多倍，整体美国的制造业也在飞速发展，帮助美国逐渐反超英国。所以英国这边呢，其实他光看到了自由贸易的好，李嘉图他可能少说了一句，就是要开放得都开放呀，所以才有了后来这个不知名学者的名言了：单方向开放，被制裁而不还击的行为是愚蠢的。

时间来到了二十世纪，一战和紧接着的大萧条让全球的贸易保护主义开始抬头。美国在1930年推出了著名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对美国超过两万种商品的关税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不等。不过这回跟十九世纪不一样的是，欧洲它开始反击了，开始以牙还牙了，也相继推出了报复性关税，全球就进入到了一个贸易寒冬。美国的进出口减少了三分之二，全球的出口比例又跌回到了一百年前的水平，这也宣告着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的结束。业界普遍认为，这段贸易保护主义时期大大延长加深了美国衰退的时间，导致了美国乃至全世界失业率的上升。不过呢，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个教训也是之后开启了第二次全球化浪潮的关键。

二战之后，全球几乎各国都吃尽了之前二十年贸易保护主义的亏，在美国的主导下，终于开始坐下来大谈判。1947年签订了关税和贸易总协定，叫GATT。这个名字你可能听着很陌生哈，不过呢，它后来就演变成了现在一个大名鼎鼎的组织，就是WTO。其实二战之后啊，也不是说大家立刻就敞开心扉就开始抱在一起了，这个谈判呢，也是经历了非常漫长的过程，这个信任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1949年在法国第一次谈判，各国同意一同削减大概五千多项的关税；到1951年呢，在伦敦又一轮的谈判再削减了八千多项关税。本来到六十年代，大家这个信任其实已经慢慢积累起来了，信任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开放，但是呢，美国跟欧洲之间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什么来着？哎，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鸡车大战（哎，这个不是官方的名字，这是我起的）。不过整体来说吧，之后全球化的进程还是在一点点稳步推进的。GATT内部的平均关税在1947年的时候是百分之二十二，经过几轮谈判后大幅下降，出口占到全球GDP的比例在持续上升，六十年间从百分之五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同时也伴随着全球GDP的高速增长，进入到了一个全球化的黄金时期。

最近十年，英国脱欧、美国一系列的高关税措施、中美贸易战等等，都标志着全球开启了新一轮的贸易保护主义。尤其是疫情之后，很多国家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掀起了经济的民族主义浪潮，讲求这个产业保护，讲求国产替代。其实咱们看了今天整个的内容，咱们分析了关税的利弊、各个国家的应对策略，大家应该就清楚，应对贸易制裁，你作为被制裁的国家，从长期博弈的角度来讲，一定是得贸易反制，一定是得以牙还牙。所以这种保护情绪它其实是极强的传染性，短时间内呢它很难消散，是不可逆的。最近几年，其实像WTO这种组织也面临着空前的危机，它的争端解决机制在逐渐的瘫痪。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看来全球贸易大概率是要进入一个相当长的逆全球化进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