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来聊一个最近几年你可能听到越来越频繁的词儿，就是制裁。我们会通过五个最有特点、最有影响力、大家又耳熟能详的国家制裁，一边了解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同时一点一点探究制裁的底层逻辑：它有哪些手段？被制裁的国家能怎么反制？还有最关键的——制裁到底管不管用？

首先考考大家：你知道二战之后被持续制裁时间最长的是哪个国家吗？就是古巴。1959年，卡斯特罗领导的革命推翻了亲美的巴蒂斯塔政府，古巴走上社会主义道路，采取计划经济，和苏联走得很近。1962年爆发了震惊全球的古巴导弹危机，美苏在古巴的对峙差点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最终苏联同意撤出古巴导弹，美国也承诺不入侵古巴。虽说避免了热战，但美国随即第一次高强度、高烈度地打出了经济制裁这张牌。其实自打卡斯特罗上台，美国就已经开始制裁古巴了——禁止向古巴出口石油，减少对它糖的进口配额。但62年导弹危机之后，制裁强度一下上升了好几个数量级。1963年，肯尼迪颁布《古巴资产控制条例》，全面禁止一切古巴商品进口，对出口也严格限制，从此开启对古巴全面的贸易封锁。之后很快进一步升级，古巴在美国的资产被冻结，在美国的古巴公司也被冻结。你看，这其实就是经济制裁两个最经典的手段：贸易封锁和资产冻结。贸易封锁就是我不买你东西了，不让你赚钱，同时也不卖给你东西，让你物资短缺；冻结资产则是你们国家政府的资产凡是在我境内的全给你冻结，就算你想撤走、想和其他人做生意也不行。

那这么强硬的制裁效果怎么样呢？答案是不怎么样。古巴63年之后，不管是经济增长还是对外贸易都在持续增长。为什么？因为它有个靠山——苏联。苏联和当时东欧一些社会主义国家一共占了古巴四分之三的对外贸易，不光是古巴最大的出口市场，还提供了大量物资、能源、补贴等等。尤其是糖，当时苏联会以高出市场价六倍的价格进口古巴的糖，基本就是送钱。这么大力度的战略扶持，就算古巴在美国眼皮子底下，美国也拿它没什么办法。但苏联解体之后就不一样了。古巴的靠山一夜之间消失，它经历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危机。90年到93年，GDP萎缩了大概三分之一，对外贸易下降了百分之六十，物资极度短缺，很多地区每天都要停电八到十六个小时，粮食供给也被严格限制。限制到什么程度？当时古巴平均成年人的体重下降了五到十公斤，可想而知那段时期对古巴经济有多糟糕。经济学里有个专有名词就叫“特殊时期”——它都不叫“古巴特殊时期”，就叫特殊时期，可见有多特殊。不过经受了这么大冲击，古巴很快就缓过来了，这个特殊时期还不到五年。尤其是2000年之后，古巴GDP涨得飞快。你说为什么？是美国放松对它的制裁了吗？其实并没有，反倒可能还加强了。但还有非常关键的一点：它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能源。古巴之前的能源主要靠苏联，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对古巴一度非常冷淡，所以它寻觅来寻觅去，又找到了个新朋友，而且就在眼前，还是个石油大户——委内瑞拉。这个委内瑞拉之后也被制裁整得够呛，我们一会儿再说。不过从90年代开始它就跟古巴走得非常近，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跟卡斯特罗私人关系非常好，查韦斯经常说卡斯特罗是他的导师，还曾经为了给卡斯特罗一个惊喜，专门飞过去参加生日party。总之委内瑞拉不光帮助古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甚至可以说推动了古巴经济的再次启动。

其实美国跟古巴的关系并不是一直那么紧张。09年开始，奥巴马时期曾经开启了一段解冻期，两国甚至在2015年建交了。谁知道后来特朗普一上台，奥巴马说的都不算数了：古巴该制裁还要制裁，再次列入国家支持恐怖主义名单，还额外加了两百多条制裁。特朗普又签署备忘录，将对古巴进一步实施更严格的制裁，美国再次回到对古巴极限制裁禁运的模式。我估计很多朋友可能受到媒体宣传的影响，感觉古巴很穷很落后。它确实因为被美国限制物资，有不少人道主义问题，也很难买到iPhone，很难吃到麦当劳。但你要看它GDP的发展，刚才也看到了，那个曲线是非常惊人的。2020年人均GDP一度逼近一万美元，赶超了墨西哥，是越南的两倍多。总体来说，为什么？其实很好理解：因为除了美国，其他国家几乎都没有对古巴进行制裁，不光没有制裁，大部分国家其实非常反对美国对古巴的过分制裁。你看2024年，联合国当时有一项决议——必须终止美国对古巴的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投票结果是一百八十七票赞成，两票反对（美国和以色列），还有一票弃权（摩尔多瓦）。当然这个决议出自联合国大会，没有强制性，就是个建议，但你能看出来人道主义压迫了嘛：古巴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反正就有点欺负人了。现在古巴跟委内瑞拉、欧盟、中国等等都是非常密切的贸易伙伴，但还是有非常严重的贸易逆差，贸易通道也不是非常通畅，最近两年还陷入了经济危机。这些我们之后有机会单聊古巴再详细展开。

到底什么叫做经济制裁？它是一种胁迫形式，试图通过破坏经济交流而迫使行为者改变其行为。说白了就是我让你难受、膈应、痛苦，逼着你做出妥协和让步。经济制裁一般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为了威慑对方达到某种目标。常见的目标有政策改变、政权更迭、消除恐怖主义、结束战争、人权、民主等等。古巴这件事里头，虽然表面上美国有很多目标，但底层最核心的可以说是政权更迭。如果从这角度看，美国对它的制裁肯定是不成功的。其实历史上制裁真正能达到目标的比例并不高，还不到百分之十。但成功的也有，我能想到的一个比较典型的就是南非。当时它从48年开始实施种族隔离制度，少数白人统治多数黑人和有色人种。后来80年代的时候，全球各个国家几乎统一对南非实施经济制裁，切断贸易、切断援助。你要知道南非非常依赖黄金出口、矿产出口，这打击就很有力，再加上外部舆论压力和内部反抗运动，成功逼迫南非政府在90年释放了曼德拉，逐渐取消种族隔离制度，然后西方也慢慢放开了对它的制裁。这就是个很成功的例子。你看南非跟古巴最主要的一个不同，就是其他国家拉起手来一起制裁，力度大大增强。不过就算全球国家拉起手来一起制裁，也有国家能扛得住；而就算美国打算自己一个人制裁，它也有招儿。别急，马上一会儿就能看到。

但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它那个铁哥们委内瑞拉，受到制裁之后，真的就成了全世界几乎是经济最差、最糟糕的国家。你想，委内瑞拉是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最大的国家，按理说怎么着也应该是二十世纪全球最有钱的国家之一，结果搞得一团乱。咱来说说委内瑞拉怎么回事儿。2005年，美国开始对委内瑞拉制裁，但最开始范围其实并不广，大概就是说你们那边毒品有点泛滥了，而且打击恐怖主义你们也不怎么配合，所以针对一些个人（包括政府官员），加起来大概几十个，采取了一些制裁。后来因为委内瑞拉经济实在太糟糕了，通货膨胀极其严重，民众开始受不了，在2014年爆发了全国范围的抗议活动，大大小小加起来有近万起，规模空前。当时马杜罗对这些抗议进行了非常强力的镇压。美国这边就认为委内瑞拉政府侵犯人权了，立刻开始制裁施压。奥巴马签署了2014年委内瑞拉保护人权和公民社会法案，开始对更多政府官员和官方实体实施制裁。但直到这儿都还是那种针对个人的精准打击。刚才我们也说了，制裁手段一般有贸易制裁和资产冻结，这些已经是很严重的手段了。而制裁一般开始的时候都不会这么严重，都是先从一些个人或者某些实体、某些公司开始。这种对扭转整个事件作用不一定那么大，只是打击那些个体，而这些被打击的个体在国内通常是非常有权势的，很难被真正打到，所以就变成一种象征性的，也是表达一种强硬态度——感觉就是说，你可别让我逮着了啊，你要让我逮着，要你好看。你看2014年针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其实不光是美国，加拿大、欧盟、英国等等也都制裁，但都是比较克制的，针对个人或者针对一些武器的制裁。

但之后谁来了？特朗普。他第一任任期一上来就开始发力。2017年美国开始对委内瑞拉整个国家层面实施制裁，禁止它的债券在美国市场交易，就是不让你进入美国的金融市场。有些人可能感觉这听起来也还行，对吧？不就是不让你在美国融资了吗？但我跟你说，这其实对委内瑞拉是一个精准打击，打击的就是它的国家石油公司PDVSA。我们都知道，这种化石能源（石油、天然气）对于化石能源国家来说非常重要，你像伊朗、俄罗斯都是。但是石油对于委内瑞拉，尤其是对于委内瑞拉政府来说更重要。因为委内瑞拉的经济实在太糟糕了，政府的收入几乎完全来自石油。你像伊朗、俄罗斯，好歹经济框架是比较成型的，甭管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什么结构，人家是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的。但委内瑞拉这边，基本除了石油，其他经济完全就是散架的、散装的。它有这么大的软肋，美国自然要瞄准了打。首先就是金融制裁，因为它的石油公司之前非常依赖美国的金融市场来融资，这个被排除在外，资金链一下就断了。美国又进一步对委内瑞拉的石油公司实施额外制裁，比如阻止付款、冻结资产。

那作为被制裁国，通常反制的方式也不难想象：赶紧去找其他的买家，找一些替代买家。你像石油这么稀缺的资源，美国制裁我、欧洲制裁我，那总有人需要。就算麻烦一点，但大部分情况下应该能找着替代买家，不会完全被堵死。你看委内瑞拉被制裁之后，总统马杜罗就立刻把石油公司的欧洲办事处从里斯本迁到了莫斯科，然后开始转卖给其他国家，里头很主要的就是印度。但是毕竟这些替代方案成本更高，需求其实也有限，所以被制裁之后，委内瑞拉的原油收入暴跌，政府收入占GDP的比例从原来百分之三十左右跌到了不到百分之十，同时融资渠道也被美国堵上了。你就想，要是你收入一下被砍了三分之一，贷款也被限制了，什么小额贷、消费贷全都不让用了，那肯定一些非必要的开支全砍了：要是椅子腿儿断了，那就拿大石头垫着；感冒了，那就自己扛着；要是灯泡坏了，那就早点睡觉；要是马桶坏了，那就去公共厕所。委内瑞拉也差不多，它就开始大量削减民生类开销、基础设施维护的开销，导致国内很多基础设施都严重老化，也经常停电。自来水、卫生、医疗系统都难以维持，经济完全崩溃。2019年的通货膨胀率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万。最近美国跟委内瑞拉的关系更加紧张，美国以毒品为名炸了好几艘委内瑞拉的船只，国务院和司法部还悬赏五千万美元给提供任何线索导致逮捕或定罪马杜罗的人。美国这么针对马杜罗，官方的理由是俩：一个是说他涉及毒品，一个是说他扼杀民主。不过咱公归公道讲，它经济这么糟糕，我们肯定今天不展开讲了。说实在的，今天我们说到的这些国家都非常有意思，甚至可以说很奇葩，有机会我们都是要单独开一期讲的。但今天核心还是围绕着制裁说。

进入恶性通胀之后，对于普通人来说，断水断电就是家常便饭，纸币拿在手里都是真的烫手，恨不得立马就去排一天队买粮食。但即便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可以说制裁已经把委内瑞拉的经济推向了深渊，可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制裁的目的并没有完全达成。从委内瑞拉和古巴这两个例子，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经济制裁，你甭管是针对谁，其实最终更多直接压迫的是被制裁国底层人民的生活。这背后非常残酷的逻辑就是希望通过压迫底层人民、压迫大众去推动被制裁国的内部变革。其实这一点不管是制裁国还是被制裁国的精英阶层，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就挺讽刺的是吧？因为很多时候制裁的原因就是因为被制裁国压制民主、侵犯人权。那要不这样吧，我来进一步压迫你们的生活，让你们更水深火热，来帮你增加一点反抗的决心，是吧？这个分析我们就点到为止。

我们来看下一个国家：朝鲜。其实对朝鲜的制裁主要就是围绕着核武器，或者更严格一点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1994年，美国和朝鲜达成了核框架协议，朝鲜同意冻结它的核计划，并且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控；美国则提供两座清水反应堆、提供石油，逐步放开它的经济。但这个协议并没有持续多久，双方在2002年关系就崩了，双方都指责对方没有履行协议义务。这个我们具体就不掰扯了，总之协议破裂，朝鲜在2003年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在那之后，中国、日本、朝鲜、韩国、俄罗斯、美国针对朝鲜核问题进行了多轮六方会谈，但很难达成实质性协议。2006年，朝鲜首次进行了核试验，震惊全世界，联合国安理会立刻通过了1718号决议，对朝鲜实施经济、军事、贸易制裁。从那之后，简单来说就是朝鲜不停进行核试验，各国、联合国不断对朝鲜加大制裁。朝鲜一实验、一发射导弹，联合国就通过新的制裁方案，什么个人资产、金融制裁、贸易制裁等等全用上了，至少通过了八次决议扩大对朝鲜的制裁。你要知道，联合国其实很少对一个国家整体或者对这个国家的政府去进行制裁，大部分时候是针对一些个人或者一些实体。为什么呢？一方面你要整体制裁，力度确实太强太大了；另一方面也是联合国安理会大部分时候很难达成统一意见。你想啊，要是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一个制裁决议的话，必须十五个成员国多数通过，更关键的是这五个常任理事国没有否决——这就很少见。你比如说2022年的时候，美国其实尝试推动联合国扩大对朝鲜的制裁，但是就被中国和俄罗斯给否了。总之，联合国对朝鲜这么多的制裁，从限制范围来说，可以说是全球最严厉的制裁之一。而朝鲜呢，这边依然是我行我素：你制裁你的，我实现我的。你看，从2012年金正恩时期开始，朝鲜发射导弹的数量明显增加。这不奇怪吗？我们刚才也说了，制裁需要很多国家联合起来，效果才更强。而对朝鲜，联合国这边已经联合制裁了，但朝鲜没有被威慑到，反而发射更多的导弹。你说它为什么这么刚呢？一方面确实它对核武器非常渴望，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制裁为什么对它没有那么有效？因为朝鲜非常封闭。二战之后，朝鲜一直可以说是全球最封闭的经济体之一。冷战时期相对还好一点，苏联解体之后朝鲜就更封闭了。你想啊，制裁的本质就是孤立一个国家，但朝鲜自己就先把自己给孤立起来了，再施加制裁，效果肯定就没那么理想。2017年，朝鲜的出口占GDP的比例已经被压到只有百分之一了。你要知道这个数字低于百分之十的国家都非常少见，很多欧洲国家都超过了百分之四十，像新加坡、阿联酋都超过百分之一百，而朝鲜只有百分之一。其实朝鲜也有很多规避制裁的方式了，比如说走私，又构建自己的黑客队伍、洗钱网络。我跟你说，朝鲜的黑客还是非常厉害的，据不完全统计，近八年间发起了数十起大型的网络攻击，获利超过三十亿美元。

说到这儿，我来考考大家：你知道朝鲜在现在全球疯狂制裁的重压之下，它最近几年最主要的出口产品占了它2023年出口百分之四十，你知道是什么吗？给你几个选项：A. 矿石 B. 玩具 C. 汽车 D. 以上都不对。答案就是D，以上都不对。其实剩下几个也是朝鲜比较主要的出口产品了，尤其是原矿石，但它出口最多的产品，我觉得还挺逗的——是假发。就包括人的假头发、胡须，还有假睫毛。2023年，朝鲜向中国出口了一千六百八十吨的假发。这是什么概念？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大概相当于一点五亿个成年的长发女性的发量，就是我这种。朝鲜的总人口才两千六百多万，我们就假设这里边一半是女性，它每年出口的假发量够把全国的女性剃光十回的了。干嘛？这怎么可能对吧？它一年哪来那么多假发？当然有人猜说它其实出口的不是真人的头发，确实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但主要是因为它会先去进口别的国家的原发，就跟石油似的：你进口原油然后精炼，头发我得进口原发。对于朝鲜来说它主要是从印度买，然后过来加工，我把它整理整理、打包，先通过中国，然后出口到全球。所以你看，朝鲜在23年进口的第一大产品，也是头发。

好，我们要说的下一个被制裁国，其实它之前的制裁是有过成功的谈判结果，而且还不止一次，就是伊朗。伊朗经济我们单开说过啊，今天我们主要是针对制裁来聊聊。1979年，伊斯兰领袖霍梅尼刚刚革命成功，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建立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巴列维国王跑到了海外。紧接着就发生了著名的人质危机：一帮伊斯兰学生冲进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把几十个美国使馆的外交官扣做人质，要求美方配合交出巴列维。当时伊朗跟美国关系非常紧张，美国就对伊朗实施了非常严厉的经济制裁，冻结了伊朗在美国八十一亿美元的资产，这对当时的伊朗来说是非常要命的，同时还禁止了很多伊朗的经济贸易往来。你要知道，在那时候经济制裁这手牌不像现在这么滥大街，美国除了对古巴以外就没怎么用过，伊朗着实也没准备好，所以也是非常谨慎、非常小心。再叠加上各种谈判、各种威胁，一年多以后，伊朗就释放了美国的使馆人员。你看，这里头有一部分功劳确实可以算在制裁里头的，可以算是一次短暂但是成功的制裁案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随着两伊战争、支持地区武装组织、导弹项目等等逐渐浮出水面，美国就开始不断加大对伊朗的制裁。不过这个时期其实一直还比较克制，主要针对个人、针对武装组织或者针对石油公司等等，而真正对伊朗大规模制裁的还是在2000年之后。当时就有迹象表明，伊朗正在秘密进行核试验。一旦涉及到核武器，全球制裁力度都会加大，就跟朝鲜一样，不光是美国，像是欧盟、联合国安理会也都开始制裁伊朗。而这回我跟你说，美国他来了一招更狠的，可以说是制裁的第二式，这个很关键，也成了它之后全面经济制裁的一个标配——就是二级制裁。

什么叫二级制裁？它不光是说我上升了一个等级那么简单，它是说不光我不和你做生意了，同时我还会威胁其他人：你们谁要是让我发现敢和他做生意，我也要来弄你。这就好像有一帮小朋友，之前的制裁是说大美威胁小伊，说我不跟你玩了，往后我用过的东西、我玩过的玩具、我坐过的位置你都不能碰，以后见着我你就绕道走。你看啊，这个威胁其实听起来已经很强硬了，但是呢，美国它经济实力再强，也就占了全世界GDP的四分之一左右，小伊还可以跟剩下那四分之三的小朋友玩，对吧？它还可以跟小欧、小俄、小日们玩，和那些国家做生意。所以之前这个制裁的效果不是很明显。而这回这个二级制裁呢，就相当于大美说了：不光我不跟小伊玩了，你们其他人小欧、小俄、小日，你们也不能跟小伊玩了啊！谁要敢跟他玩，我干你！你想，这个大美本来就是孩子王，对吧？肌肉量也最大，其他小朋友一般情况下也犯不着跟大美对着干，反正我可能跟小伊也不太熟，那我也不跟小伊玩了。你看，二级制裁就是通过威胁其他国家跟我一起孤立，就会大大提高制裁的成功率。对美国来说，它相当于一个杠杆儿，这个打击力度就要大得多。咱们来进一步分析，其实能实施二级制裁，这里头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你这个大美（美国）首先自己得非常强大。你看历史上这些制裁的数量，你会发现2000年之后开始指数上升。你说为什么？是因为2000年之后世界比之前乱得多吗？未必。很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世界从原来的两极变成了后来的单极。美国一家独大，就会让它更容易去实施二级制裁，有效性就会大大提升，导致美国会增加使用制裁的频率。比如说我们刚才说的委内瑞拉，为什么被制裁限制得那么惨？其实主要也是二级制裁，不过不是贸易，而是金融的二级制裁。哎，你们其他国家谁要是跟委内瑞拉进行贸易往来，你们不能碰美国的银行，这个打击面是非常大的，这就会导致几乎没有人敢跟委内瑞拉有资金往来，至少明面上有资金往来。总之，2010年美国对伊朗实施了更严厉的制裁，再加上联合国的制裁，让伊朗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也迫使它又回到了谈判桌上。从2013年开始跟各个大国谈判，终于在2015年签订了著名的伊朗核协议，伊朗同意限制部分的核活动来换取制裁的缓解。这个协议可以说是经济制裁谈判史上的一个高光时刻，制裁终于是和平地推动了一个重大协议的达成。伊朗果然得到了一些经济上的缓解，部分资产被解冻，石油出口也开始恢复。但是好景不长，接下来谁来了？他就说了，这伊朗之前的协议是一个非常糟糕的deal，我们反悔了，重新开始对伊朗制裁，而且还加重了，导致伊朗的石油出口断崖式下跌。今年伊朗跟联合国的谈判也濒临崩溃，联合国刚刚在今年九月份恢复了对伊朗的制裁。而伊朗躲避制裁的方式，我们之前也详细聊过，其实这么长时间，它已经可以说是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反制的体系，通过海上的幽灵舰队、通过走私网络，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制裁的烈度，使得它控制经济的两只大手——革命卫队和基金会——力量得到了大幅的加强。但整体的经济在美国制裁的重压之下，是被严重压制的，尤其是在疫情之后，陷入了非常严重的粮食危机、能源危机，还有恶性通货膨胀，里亚尔的汇率持续暴跌。你看，这是不是又印证了我们刚才说的那个理论：制裁更多压制了伊朗的底层大众。就算你认为这是我们达成目标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底层大众就是得被压制到一定程度才能站起来做出些改变，但是这里边其实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就是很多时候（也可以说是大部分时候），制裁不光是达不到让被制裁国内部产生对立的效果，反倒是在它的宣传下，会让底层的大众更敌视制裁国，而被制裁国的政府通常会在这种特殊环境下进一步增强它的集权。你看这其实起到的是一个反效果，让改变变得更加困难，让制裁的主要后果就变成了单纯的去惩罚和压制被制裁国的底层大众。

好，接下来我们要说的最后一个被制裁的国家，可以说是刚才我们说到的这些方式的一个大汇总、大总结。美国、欧盟基本上把这么多年制裁的看家本领都用在身上了，想必大家也都猜出来了，就是俄罗斯。其实在俄乌战争之前，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开始，包括美国、欧盟、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在内，很多国家地区都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这个其实在当时看来已经非常严厉了。从被制裁的项目数量来看，那时候最多的是伊朗，有三千六百一十六项，而俄罗斯排在第二，有两千六百九十五项，这听着不少了吧？哎，这相对于之后的制裁就是毛毛雨。俄乌战争之后，俄罗斯被制裁的数量翻了十倍，超过了两万五千项，成为全球各国对它制裁最多的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我大概分这么几大类。首先第一条，我估计大家都给抢答了，就是针对个人和实体。之前大部分国家这项就是象征性的，但对俄罗斯来说还真是有点用的，因为俄罗斯它真的是有很多很有钱的寡头、富豪，把钱放在海外的银行，或者说把钱藏在海外的银行。这里边有银行资产，有公寓，有游艇，据估算，总共冻结了俄罗斯寡头三十亿美元的资产。这点钱呢，虽然从宏观层面上来说对俄罗斯经济造成的打击肯定比例很小，但它确实非常精准地打击到了俄罗斯的高层、俄罗斯的精英，还限制他们出国，这富豪可能都气得牙痒痒。

而对俄罗斯制裁的第二大招就是SWIFT。这个词儿估计大家都有所耳闻，SWIFT的全称叫做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简单来说，它是全球银行之间转账通信一个标准化的语言。比如说大家进行国际转账的时候，都会有一个SWIFT code。这个SWIFT系统连接了全球超过一万一千个实体。这个今天我们就不细说了哈，总之就是绝大多数银行之间的跨境转账都得用这套SWIFT的标准，一般情况下你要是不用这个SWIFT，对方银行是不认的。作为制裁的一部分，有四十五家俄罗斯的银行、四家白俄罗斯的银行被禁止使用SWIFT进行国际支付，这就相当于阻隔了俄罗斯大部分银行跟海外的资金通道。注意啊，它不是完全阻隔，毕竟SWIFT只是一个标准化的语言，就像我为了切断你跟外界的联系，我不是说把你给关起来或者把你手机没收了，但是很多主流的聊天app你不能用了，微信你不能用了，这样一来你想要跟别人联系成本一下就高很多：要么你写信对吧，或者打电话，或者你自己重新开发个app，然后你还得要求对方配合你。从宏观层面上讲，就是巨大的经济损失、经济成本。那面临这种经济制裁，俄罗斯怎么反制呢？它其实早在2014年就开发了一套自己的SWIFT的替代系统，叫做SPFS。放在刚才咱们说那个例子里，就相当于它自己开发了一个聊天儿APP。其实开发这么套系统并不难，那个SWIFT本身我跟你说也不好用，非常慢，效率也不高。那关键就是所有人都用它，它有它的网络效应。就算俄罗斯这个SPFS系统它开发的再好，最难的地方是让对方的银行也接入这个系统，这都需要时间。所以现在俄罗斯的跨境支付里头大概是有四分之一走的是这个SPFS系统，其他的方式呢，比如说你可以通过一个友好的第三国的银行，通过加密货币，它也开发自己的稳定币。但总之，排除SWIFT对俄罗斯资金链的打击还是挺大的。

对俄罗斯第三大制裁方向就是冻结官方资产。官方资产其实主要就是俄罗斯央行的资产，就是它的外汇储备。其实我们刚才讲古巴、伊朗的时候也带到了，就是像美国、欧洲，它会把你们国家相关的、只要我能够得着的银行、金融机构里的资产全都给冻结。这回俄罗斯被冻结大概有三千亿美元，占到了它外汇储备的大概一半。而你知道它被冻结的钱主要是在哪个国家吗？我估计你肯定想不到，就是比利时。为什么是比利时呢？因为你想，俄罗斯它央行的钱，它的外汇储备不可能都是现金，他会买大量的金融资产，比如说欧美的债券，而这些债券，尤其是欧洲的债券，它都需要经过一家叫做Euroclear的公司去做清算或者说托管。所以说，俄罗斯央行买的欧洲债券都必须经过比利时的公司Euroclear，这回全都被冻结了。那央行的外汇储备被冻结了，它就很难去自由的调节汇率，这也是为什么你看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卢布跌得非常厉害。不过呢，俄罗斯它有一点很厉害，就是它有印钞机呀——就是它的能源。你想，俄罗斯一年的能源出口大概能赚两千到三千亿美元，所以它央行被冻结了三千亿，短期影响很大，但说实在的，长期它想缓过来其实并不难。

好，那下一个制裁方向也是我们刚刚提到的贸易制裁，对俄罗斯来说就是针对它的印钞机——石油、天然气。不过你要限制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这个对制裁国家它也有它的难处，就是欧盟实在是太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了。你要知道它之前百分之四十五来自俄罗斯，这就属于伤敌一千，可能自损三千。说实在的，欧盟也就是要争口气，对吧？我得表态。所以你看，22年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欧洲国家也自己陷入了能源危机。而且，因为俄罗斯的天然气、石油出口量实在是太大了，欧美也不敢直接禁止，怕引发全球性的能源危机。所以他最后决定怎么制裁呢？就是俄罗斯你还是可以出口石油，但是所有海运的石油必须得有个价格的上限，这个数字在22年底定在了六十美元一桶，大概是当时市场价的八五折。你看限制俄罗斯的收入，同时又不至于对全球的能源价格产生太大的影响。而这里头你知道最大的受益国是谁吗？我们刚才其实提到了好几次，就是印度。西方刚开始要制裁俄罗斯原油的时候，印度就跳出来了，说什么制裁，你们制裁我不制裁啊，什么价格上限我不认。于是印度就开始大量的进口俄罗斯的能源，大概是战前它从俄罗斯进口数量的二十倍。其实这两年你看印度经济发展的非常快，哎，这其实跟俄罗斯廉价的能源输入是有很大关系的。当然了，印度不参加制裁肯定也是有成本的，成本是什么呢？就是二级制裁。你看，美国今年先是给印度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基本关税，前两天特朗普又说了，因为你买了那么多俄罗斯的石油还不遵守价格上限，所以我额外再给你加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总的来说呢，西方对俄罗斯进行贸易制裁、原油制裁，俄罗斯规避的方式之一就是卖给印度、卖给中国。它能源出口肯定会被抑制，但还是有不少的收入，这个也成了它抵抗制裁的重要经济来源。同时呢，俄罗斯也会进行很多的走私。你看这个是格鲁吉亚和俄罗斯的边境，这排着大长队的货车，全都是等着跟俄罗斯进行贸易的车。哎，这里头其实藏了很多啊，像是什么奔驰、宝马这种被制裁的好车。你要是单看官方数据的话，你就会发现这两年格鲁吉亚的贸易逆差怎么这么吓人，就是它的进口量要远远大于出口。为什么呀？哎，其实人家不光是进口增加了，出口也增加了，只不过它都是偷偷运到俄罗斯的，没有记在官方的账上，所以官方显示出来的贸易逆差就明显增加了。其实这就相当于俄罗斯通过格鲁吉亚转口贸易来躲避制裁。

除了刚才咱们说的俄罗斯受到那些官方制裁，它其实还受到了一个冲击，你也可以把它叫做制裁，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来自自我制裁。就是很多西方的跨国品牌，虽说我还是能在俄罗斯合法经营，但是呢，他们担心一些舆论风险，就说，哎不行，我得撤，纷纷自己把自己给制裁了，把业务搬出俄罗斯。你就想象一个礼拜之内，大家生活中熟悉的那些大品牌全没了，全关门了，这其实影响还是挺大的。不过呢，你仔细想一想啊，这其实并不代表说这些行业立刻就出现了真空，因为原来的那些实体店、那些员工、那些产业链都还在，公司撤走了，但是俄罗斯可以怎么样呀？还可以换汤不换药，新的俄罗斯山寨版继续运营。所以那时候俄罗斯就出现了挺多看起来有点搞笑的山寨品牌，原来的Starbucks变成了Stars Coffee，Zara变成了Maag，Coca Cola变成了Dobry Cola，还有等等吧。

你看，咱们刚才说了这么多例子，其实有一个关于制裁的底层规律，就是这个制裁它往往是短期的威慑力更强。经济制裁很多时候它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等被制裁国缓过来了、调整过来了、新的系统形成了，它的边际效果就会骤减。你看那些长期制裁对象古巴、朝鲜没那么大作用，他们制裁那么多年了，早就缓过来了，什么经济结构、资源渠道、替代方案全都已经搞明白了，所以也没有那么怕你制裁。而美国跟伊朗两次谈判的成功其实都是足够的突然，给伊朗来了个措手不及。而俄罗斯呢，虽然感觉上西方对它的制裁是突发的，但其实你看，俄罗斯从14年就开始秘密地准备去应对西方的制裁。制裁它是在刚刚启动的时候，被制裁国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替代系统，打击度是更高的，这个时候是有最大的激励去完成和谈判的。而一旦最开始没达成协议，这个时间一拖下去，制裁就会越来越少的压制被制裁国的精英，而只会持续压制底层民众，又很难有效的达成协议，形成一个僵局，这个在学术上说就形成了一个“制裁疲劳”。而一旦制裁疲劳形成，不管是制裁国还是被制裁国，其实都会形成一批既得利益者，想要取消制裁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制裁的怪圈，最终就会演变成对底层大众无止境的慢性压制。

其实吧，针对今天咱们讲到的每个被制裁的国家，我都查了巨量的信息和资料。但是呢，为了保持这个结构主线清晰、时长比较可控、又通俗易懂，确实很多细节和内容都被我忽略了。这些国家里头，你看咱们讲过的是俄罗斯和伊朗，剩下的我一定会逐个击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