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是人类近代历史上最大的经济灾难，就是委内瑞拉。作为全球石油储量最高的国家，起手牌可以说是两王四个二，却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头，GDP下降了百分之八十。根据联合国的估算，二〇二四年有百分之八十二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首都加拉加斯有一整座山的贫民窟，谋杀率全球最高。在这个加油跟几乎不要钱一样的国家，却连卫生纸、粮食、药品这些基本物品都极度短缺，以至于超市买菜都得限号，得看你的身份证尾号，还要配备非常严格的武装安保。十多年持续陷入在恶性通胀的火炉里，钱都得论斤称。这个货币贬值速度离谱到什么程度啊？如果你把它二十年前一百块面值的玻利瓦尔这么一张一张摞起来，物理上塞满整个鸟巢体育场，还不是一个，塞满四十个鸟巢，这么多钱价值多少呢？也就可以去麦当劳买个汉堡，你还不能配薯条跟汽水。恶性通胀、经济制裁、腐败、制度失灵、价格管制、荷兰病、政治动荡等等这些恶魔般的概念竟然全都附身在了这么一个国家身上。所以你可别觉得我们今天聊委内瑞拉就是因为它是一个政治热点，咱俩一起看看它是怎么把这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委内瑞拉是南美洲北部海岸的一个国家，国土面积大概九十一万平方公里，比东三省加起来再大点，现在大概有两千八百万人口。本来呢，这儿主要是土著的印第安人，从十六世纪开始，一直被西班牙人统治了将近三百年，所以他现在也说西班牙语。他在一八三〇年独立，也是南美洲最早从西班牙人的统治下独立出来的国家。但是，真正影响他发展的关键因素，并不是什么独立不独立、殖民不殖民，而是另外一件事儿，或者说另外一个东西。一九一四年，委内瑞拉钻成了第一口商用油井，发现了石油，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年里，它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国家摇身一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石油生产国，仅次于美国。我们都说石油是黑黄金，这从天而降的金山就让当时委内瑞拉的独裁统治者戈麦斯成了全拉美最富有的人。

咱们之前石油那期聊过，早期全球的石油资源都被英美这么七家石油公司垄断，号称叫七姐妹啊，形成了这么一个卡特尔，而分配到委内瑞拉呢是这么三姐妹，海湾石油、标准石油和壳牌石油。最开始呢，他们仨话语权还挺强的，毕竟开采运输石油的技术是比较稀缺的，而委内瑞拉呢就是一个土咔咔的小国，所以只能分到很小一部分的石油利润。可是到二战之后呢，这些石油国家就纷纷开始缓过神来了，说不对呀，石油那么多这个资源才是最稀缺、最值钱的，我才是地主呀！于是委内瑞拉就撺掇着中东那些石油国家一起跟七姐妹去谈条件，签订了一个著名的五五分成的条约。简单来说就是我让你们在我这开采，赚到的钱呢，咱们一人一半。之后呢，还联合这四个中东国家一起成立了欧佩克组织。哎，这一下委内瑞拉政府的收入又上了一个数量级，这个金山又大了一圈儿。短短五年里，政府的收入翻了六倍，而真正的黄金时代其实还没有到。

一九七三年赎罪日战争爆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中东的阿拉伯国家拉起手来，集体对西方实施石油禁运，全球陷入石油短缺，油价短时间内翻了四倍，从三美元每桶变成了十二美元，史称第一次石油危机。而几年后的一九七九年又爆发了第二次石油危机，油价进一步飙升到了三十五美元一桶，这可是十年前的十倍啊！你想，导致全球陷入通货膨胀，经济萎靡。可是这对委内瑞拉来说，那简直就是天降大饼，天降大大大饼。这么连续两次石油危机，可能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委内瑞拉了。你看，它又是石油输出国，又跟中东没什么关系，还离美国那么近。委内瑞拉政府还在一九七六年完全国有化了本国的石油产业，成立了自己的国有石油公司PDVSA。这么一来一回，如果说之前的油价对它来说是一座金山的话，那这回可就是泼天的富贵了。短短十年间，委内瑞拉的GDP翻了六倍，首都加拉加斯建起了南美最现代化的高速公路、摩天大楼和大学城，国企飞速壮大，会员人数增长到了三十万。什么电梯里、公共浴室里、办公室门口，哎，你不经意间那就站着个服务员，这就是一个工作岗位。反正政府有的是钱，而对应的私营企业们进一步萎缩，但没关系，你大公司即使不赚钱，也都有政府的补助养活。委内瑞拉的货币玻利瓦尔成了世界上最强势的货币之一，因为汇率非常坚挺啊，当时委内瑞拉的中产周末甚至都会跑到迈阿密去购物。只要油价保持在高位，委内瑞拉政府就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只要油价保持在高位，每一个民众都可以躺平享受高工资高福利的生活；只要油价保持在高位，就可以有足够的机械帮助整个经济体站在世界之巅，任何经济问题都不叫事儿。

但是好景不长，一九八〇年代国际油价开始暴跌。本来呢，委内瑞拉政府还寄希望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所以虽然政府收入开始下滑，但它并没有削减之前政府那些冗余的开支，而是选择了大肆发债，想着哪天油价起来了，咱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还是一条好汉。可是这显然是太天真了，这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为了应对高通胀，美国那边宣布加息，资本开始撤离拉美市场。一九八二年，墨西哥先顶不住了，宣布无法偿还外债，拉美债务危机正式爆发，委内瑞拉也受到了巨大的波及。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八号，总统宣布玻利瓦尔的汇率从一美元兑四点三玻利瓦尔贬值到七点五玻利瓦尔，并且开始实施外汇管制。而你想，他大量的物资都是靠进口的，也就是说这么一瞬间，你买的所有东西价格几乎都翻倍，这谁受得了？这天也被称作是委内瑞拉的黑色星期五。委内瑞拉迅速陷入了经济危机，而油价在一九八六年进一步崩盘，从当时的二十七美元跌到了不到十美元，而且令他万万没想到委内瑞拉的通胀开始上升。政府也尝试了价格管制、外汇管制，但都没什么用，它的腐败太严重了，很多政策根本没法有效的实施下去，而且吧，这里头其实很多政策它是会适得其反，反过来进一步推升委内瑞拉的物价。这个等它一会儿更严重的时候我们再详细分析。

政府发现呢，各种管制政策都不奏效，在一九八九年选上来了一个新的总统叫佩雷斯，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干脆不管了，完全放开，什么外汇、利率、价格，你市场爱怎么波动怎么波动，政府也不补贴了，国企都私有化，这段时期也被称为叫大调整时期。经常看咱们内容的朋友应该都熟悉，九十年代那会儿哈，就极度流行这种市场极度自由化的理念，主要是美国在推广，当时不光是拉美，包括东南亚，还有之后像俄罗斯、波兰的休克疗法都是这个风格，他就相信市场可以自己解决所有问题。其实咱们从经济学理论的角度来看呢，市场化、自由化的改革它是没什么大问题，但问题就是这些政策它有点太激进了，你突然一下全撒手了，它短时间内对经济的冲击太大，而更关键的是，这种放任市场自由竞争它有个前提环境，基本的法制环境。可委内瑞拉当时什么情况？市场规则模糊，监管几乎没有，很多法律形同虚设，然后政府还一下突然不管了，那些食品的价格补贴、能源补贴、最低工资全没了，这国内的经济肯定就更糟糕了，甚至多次出现了抗议和骚乱。玻利瓦尔开始加速下跌。咱们刚才说八三年黑色星期五的时候，一美元还是兑七点五玻利瓦尔，到九三年已经跌到一美元兑一百玻利瓦尔了。而九四年又发生了重大的银行业危机，包括他第二大银行在内，超过一半的银行纷纷倒闭，什么政府、金融业的腐败问题，这下就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总统佩雷斯因为贪污国家自有基金二点五亿玻利瓦尔，成为了第一个被最高法院罢免的总统，财政部长也被迫辞职，这也宣告了大调整时代的彻底失败。潮水退去了，大家才猛然间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裸泳。这个金融危机呢，可能很多人讲的时候就一笔带过了，其实我认为哈，它对委内瑞拉经济的打击，比咱们刚刚讲的那些问题都要直接，就像一记重拳一样，猛猛地砸在了委内瑞拉的下巴上，让他当场休克。

说到这儿哈，我估计你从咱们刚才字里行间可能也感觉出来了，委内瑞拉的这个政治其实挺乱，你就看它这国名儿都经常改。最开始一八三〇年独立出来的时候叫委内瑞拉国，后来改名叫委内瑞拉共和国，改了还不到十年，后来看北边美国人哎制度还不错，就打了场仗改名叫委内瑞拉合众国，然后二战之后又改回来了叫委内瑞拉共和国。之后你就看它虽然制度上基本一直是民主选举，但是选举吧经常不作数或者被严重操控，这个政府的内部也有很多股不同的力量在较量，所以作为每一任总统，他这个屁股吧坐的都不太踏实，他又得平衡各个利益集团的利益分配，又得提心吊胆的防着别被政变被罢免，又得想着办法去吸引大家的选票，当然还得想着给自己也捞点好处，这肯定会导致很多问题。但我认为它长期来讲，一个非常底层的问题就是它的领导层没法去长期投资，制定长期的规划。我就你说委内瑞拉领导人，他难道不清楚这个油价会持续的波动，不会永远涨吗？那最简单的预防方式，你就像挪威那样，成立个国家基金，在油价收入高的时候，您存点钱去买买黄金，买买外国国债，做点长期投资，这有那么难吗？委内瑞拉政府他是想不到吗？其实他也不是没试过，但这些总统慢慢他就发现了，每次他尝试存点钱，只会成为接下来几任总统的零花钱、提款机。他政权的剧烈更替，加上严重的腐败，就让任何长期回报的那种投资，它也包括制度上的投资，比如投资在反腐，投资在建立透明公平的机制等等，这在委内瑞拉就很难。所以一般离任总统他能做的利民政策就是最最最直接给大家补贴，这种短期见效又快就能换来民意支持。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说哈，你看人家中东什么沙特、卡塔尔、阿联酋是那种权力比较集中的君主制，虽然它有很多强权带来的问题，但他们确实可以把眼光放得更长远，去做很多长期的投资，毕竟这不光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自己他们那些愿景计划是吧，甚至可能都有点过于舍得长期投资了。总之，委内瑞拉这个政治挺混乱的。

哎，咱们说回刚才的时间线。一九八〇到一九九〇年代，在低油价的环境下，委内瑞拉的GDP十五年都没有增长，经济一直在增长停滞、高通胀的环境下挣扎，民众也越来越希望能有一个重大的改革出现。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一九九九年，委内瑞拉历史上最有名的总统，也是最具争议的一位领导人上台，他就是乌戈·查韦斯。这个查韦斯本身就有军事背景，是个非常强权的政府，他主张的是所谓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后来也成立了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他跟古巴走得非常近，跟卡斯特罗关系非常铁，好几次卡斯特罗过生日，他都专门飞过去陪他庆祝好几天。其实查韦斯在一九九二年的时候就尝试过推翻当时的政权，虽然没成功，但是获得了很大的民意支持。后来九七年参与选举，他就主张要进行大规模改革，改变现状，消除腐败。你想当时对这个政府腐败失望透顶的民众，肯定希望有一个强权的领导人能够改变现状。于是查韦斯就强势上台，直到他二〇一三年癌症去世，一直都是委内瑞拉的总统。

而查韦斯一上台先干什么呀？哎，先改国名儿，从委内瑞拉共和国改名叫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他说要对国家进行一个彻底的改革，号称叫做玻利瓦尔革命。你看他们好像很喜欢玻利瓦尔对吧？国名儿也是，货币也是，这个玻利瓦尔呢其实是之前十九世纪的时候帮助整个南美从西班牙的统治当中独立出来的一个非常伟大的将军，所以他就有一点那种独立呀，爱国的象征。查韦斯他就外国的资本主义的侵蚀，他们把我们的石油资源换来的财富，想办法变成自己的利润，什么通货膨胀，这哪是什么自然的经济现象，这就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敌对势力在搞鬼，这就是他们的阴谋。于是他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系列公有制的改革，凡是比较关键的命脉产业，比如银行、基础设施、运输、电力、通信等等，全都国有化，同时增加外资公司的税收，哎，这就把大部分外资全都吓跑了。还在二〇〇一年通过了土地法，让国家可以征用土地，鼓励基层民众成立小型的合作社，给他们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作为市场经济的一种替代模式。查韦斯还通过几次法案的颁布，成功的让原来独立的中央银行完全落入到了政府的掌控之中，以后想要印多少钱，那就政府说了算，埋下了伏笔。

而查韦斯这么多国有化里最最重要的我还没提，就是石油。哎，你是不是纳闷了？咱刚才不是说了吗？一九七六年这个石油产业就已经国有化了呀，还成立了国家石油公司。问题问得好。其实哈，之前虽然它理论上是国有的，但因为委内瑞拉呢还是非常依赖海外的技术和资金，所以欧美还是很有话语权的，甚至号称叫做国家中的国家。那查韦斯就觉得了，我们国家的命脉石油公司还要美国人、英国人说了算，还要分那么多钱给他们，这简直就是耻辱。所以〇二年他就把自己信任的人安插到了国家石油公司的董事会里，想要以此控制它。当时哈，他每周都会上一个电视节目，叫做你好总统先生。四月七号，在这个节目上，他嘴里就叼了个哨子，挨个儿念出来这个石油公司里头反对他的高管的名字，一吹哨子就说：“谁谁谁，你被开除了，滚蛋！”后来这个事儿愈演愈烈，还导致了短暂的军事政变，想要废除查韦斯，但被他压下去了。〇二年底，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员工进行了大规模的罢工，整个国家的石油几乎停产，产量从原来的三百万桶跌到了每天不到三十万桶，这就相当于整个国家的发动机就不转了。这次罢工保守估算给委内瑞拉带来了一百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导致它〇三年一季度的GDP下滑了百分之二十七。但这些短期的经济损失都还算轻的，更致命的是它对方是非常强硬，你们不是罢工吗？不是不干活吗？好，你们以后也不用来了，全开掉。一下子解雇了将近两万名员工。你可能现在听感觉也没那么多，对于当时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来说是将近一半的员工全开掉。而且你想哈，它和一般的裁员还不一样，一般裁员呢是挑能裁的裁，好裁的裁，但当时他们是挑上街的裁，甭管你是什么手握关键技术，身处关键岗位，只要你上街，那对不起，裁掉。导致很多非常核心的技术骨干流失，非常成功地控制了国家石油公司，但也付出了非常惨痛的代价，不光外部技术撤离，自己还开了一大半技术骨干，导致委内瑞拉的石油技术倒退了十几年，不管是管理水平还是技术能力都一蹶不振。随着设备老化、技术流失，到二十多年以后的今天，它的开采能力还不到罢工前巅峰时期的一半，这石油放那儿就让你挖，它就是挖不出来，刚刨两下它就开始喘了，不会了就得坐那儿休休息半天。而包括埃克森美孚在内的很多美国的石油巨头，就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头，要么资产被强制接管，要么不得不接受新的合同。你要知道，对于美国墨西哥湾那一块儿大片的炼油厂，它都是针对委内瑞拉的重油设计的。这么一折腾，不光是说短期少几桶油的问题，而是接下来的几十年，这些刚刚重金投资的炼油厂就会陷入饥荒，它没有油可炼呀，就只能找加拿大的重油去顶替。

情况开始要变得复杂起来了，咱先稍微支出去一下，我给大家铺垫一点基础知识，咱来看看为什么委内瑞拉这种石油国家，它很难逃出这种所谓的石油诅咒，它其实不是说啊有钱就容易堕落这么简单。你看哈，拥有大量的自然资源，就会出口，换来大量的美元，然后呢，它会把大量的美元换成本币玻利瓦尔，就会导致本币持续的升值，你货币升值，自己生产的东西对别的国家来说就变贵了，就没有竞争力了，同时，别的国家的东西对你来说就很便宜，你就倾向于买别的国家的。这就会大大削弱委内瑞拉本国的农业和制造业，导致它们逐渐退化。所以时间一长，咱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看，它的经济模式就会变成玩命出口石油，然后买别的东西。你看它出口产品里边超过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石油，而国内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工业原料，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食品全都是进口，自己本国的制造业、农业退化，服务业成了主要产业。这就好像一个富二代，因为老天爸爸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自己根本没法不堕落。这种现象在经济学里有个专有名词，叫做荷兰病，就因为荷兰在六〇年代的时候出现过类似的现象而得名，不过其实我觉得它应该叫做委内瑞拉病，嘿嘿。其实吧，这个所谓的病，它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就一直卖石油赚钱，然后买别的东西呗。关键是什么呢？这个国家它的工业能力退化，自己啥也生产不出来，它就相当于这个经济丧失了免疫力，一个风吹草动就要崩盘。这就是为什么八〇年代的时候油价下跌，对委内瑞拉的经济打击会如此之大。你可能正常觉得，那油价已经丧失能力了，完全退化了，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什么呀？就是汇率。那你看查韦斯把石油公司这么一折腾，海外投资人对这个国家肯定是避之不及，全都撤。国内的民众呢，对本国的经济、本国的货币也没信心，他拿到钱就会想办法出去换美元，这就导致他本国的货币玻利瓦尔汇率持续下跌，物价持续上涨。而面对这两大经济的经典困难，查韦斯的应对方式可以说非常简单粗暴，一外汇不是下跌吗？不许下跌，我给你设定官方汇率。物价我给你设定一个价格上限，就这种扭曲供需的方式，它确实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委内瑞拉的购买力，但代价是让本国的生产力进一步退化，经济结构进一步扭曲，腐败和黑市进一步壮大，以及更多的资本外逃，物资更加短缺。此时的委内瑞拉已经病入膏肓。

但是事情并没有迅速恶化，委内瑞拉的生活反倒是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为什么呀？你说为什么呀？因为油价它涨回来了，而且这波它涨得更猛。两千年初，全球经济迎来了一波上涨，石油的需求量暴增，油价在七年间翻了六倍，委内瑞拉的金山又回来了。整个经济体在这个充裕美元的注入下，又回到了七〇年代那个欣欣向荣的景象。查韦斯呢，并没有利用这个喘息的机会去建立储备基金，而是大力的花钱进行补贴，给大众提供几乎免费的电、几乎免费的水、几乎免费的石油、非常便宜的食品和大量的住房补贴。他还给穷人建立了数千个免费的医疗诊所。当时啊，委内瑞拉的汽油价格甚至比矿泉水还便宜，一百美元的汽油足够你开车绕地球跑好几圈的。政府部门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臃肿。委内瑞拉工作人口里大概有四分之一都是在政府部门工作，虽然经济结构失衡，基本的物资要靠进口，但没关系，反正油价在持续上涨，大家手里又有钱了，人们的生活在查韦斯的领导下又变好了，整个国家的GDP短短的十年间翻了四倍，委内瑞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除贫困，城市化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推到了南美洲的最高水平，一照这个势头下去，马上就可以再次跻身全球最富有的国家。

哎，当时哈，为了刺激大家贷款，查韦斯还给利率设置了一个上限，你们多借钱、多花钱、多投资，别存钱。当时设置信用卡的最高贷款利率是百分之二十九。你可能听着已经感觉非常高了，但你要知道委内瑞拉当时的通货膨胀是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它的贷款利率是低于通货膨胀率，实际利率一直是负的，你借了钱之后实际上要还的钱是越来越少，反倒你存钱是越来越亏，那大家自然就都去借钱也不存钱，于是在委内瑞拉就形成了一股消费狂潮，大家拿着工资就去买买买，买车、买家电、买奢侈品、出国旅游，很多人买车都不是为了开，就是为了理财，只要能搞到汽车贷款，那就毫不犹豫。这种实际的负利率让整个经济的齿轮疯狂的加速，资金周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当时还兴起了一项很有意思的消费，就是整容。它就成了美洲最爱整容的国家之一，很多女性都会把整容列成是成年礼里头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有条件的家庭都会准备钱给女儿去整容，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认同，就是整容是通往更好的职业机会、更高社会地位的一个必经之路。反正通胀那么厉害，存钱也存不下来，但整容可是对自己一辈子的长期投资呀！你要知道哈，委内瑞拉是全球的选美强国，甚至可以说是选美最强国。全球选美四大赛事，夺冠次数最多的就是委内瑞拉，也被号称叫做美人之国。它有一套非常完整的选美体系，不光是有维密佳小姐这种最高规格，每个城市、每个社区，甚至每个学校都会有自己的选美比赛，就形成了这么一整套完整的选美筛选机制，当然也兴起了配套的选美培训、美容、整容这么一套产业链。

好，咱们刚才支出来说点轻松的哈，现在回到主线。二〇一三年查韦斯因癌症去世，在他执政的十四年里，油价先是持续攀升，然后在高位震荡，他也用这些石油带来的财富给委内瑞拉人的生活带来了直接的改善。而一些底层的经济问题，比如说结构的问题、腐败的问题、政府效率的问题，却在石油红利的滋养下持续地恶化。而他的继任者，也是同样来自统一社会主义党的尼古拉斯·马杜罗，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乎是刚一上台，屁股还没坐热呢，油价就开始掉头下跌，委内瑞拉的好日子到头了。八〇年代危机经过的事儿，基本上又重来一遍，只不过这回来得更猛烈。他自己的经济结构和低效的国企根本没法支撑国内的需求，大部分的必需品都要靠进口，靠去海外买买买。可这下油价下跌，自己没钱了，买不起了。五年里头，委内瑞拉的进口额跌到了以前的六分之一，陷入了严重的物资短缺。到二〇一五年，因为物资严重不足，同时政府还有价格管制不让他涨价，所以很多食品呐，包括卫生纸，基本上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很多超市都得拿铁栅栏给围住，还得安排持枪的安保人员去巡逻超市，防止里边过度的骚乱或者有零元购现象的发生，你不知道还以为里边有什么宝贝呢。后来啊，这个超市门前的队实在是太长太混乱了，政府就要求大家去超市买东西得限号，看你身份证最后一位决定你哪天能去超市买东西，比如为了避免有些人可能会盗用别人的身份呀，他还在超市门口安了指纹识别的机器。二〇一七年物资短缺的高峰期，有很多人靠捡垃圾中的食品为生。出于人道主义，哥伦比亚放开了边界，给委内瑞拉人提供一些物资和食物补给。

但即便物资这么短缺，物价飙升，有一样东西，一直很便宜，甚至说是世界之最，就是汽油。注意啊，不是石油，就是给汽车加的汽油。为什么呢？这其实不是说委内瑞拉它产油的成本低，咱刚才也说了，它设备老化，人才不足，几乎没有精炼汽油的能力，汽油都得靠进口。它能这么便宜，就是因为政府持续砸重金进行补贴，几乎就是免费，一美元就能把油箱给加满。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汽油跟不要钱一样，大家都抢着加油，付出的成本就从金钱转化成了要等待的时间，就排队呗，那么多人每天没事儿就搁那耗着。我跟你说，你要是去委内瑞拉，当然我不建议，几乎一动不动，这不是堵车，他们就是在那儿排队加油，在首都加拉加斯都还算好的，平均要等五到六个小时，很多地方一等就是好几天甚至一周，大家基本白天就坐车里排队，然后晚上加油站关门了，就把车一锁回家睡觉，第二天回来接着坐车里排队。当然了，那种市场化的按国际油价收费的加油站也有，倒也不排队，但绝大多数委内瑞拉的民众他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免费的汽油，所以还是会去排队。你想，这不是单个的加油站或者个别的城市，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这是多大的资源浪费，去超市也排队，加油也排队，全国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排队。而且更麻烦的，这么大力度的补贴又会出现走私的问题，很多人都会把这么便宜的汽油走私到边儿上的巴西或者哥伦比亚给卖了，据估算每年的价值超过一百亿美元，导致本来汽油就已经这么短缺了，还有大量的走私到国外。听到这儿，你是不是想说，之前油价高的时候，你政府钱多得流油，你爱补贴补贴，这很好理解。现在经济都这样了，政府财政赤字这么严重，那你还补贴个什么劲呢？你就别补贴了呗。不能！哎，马杜罗政府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因为大家现在已经适应了这种几乎不要钱的汽油，你一旦放开，那可能这个油价涨个成百上千倍，就会引发民众强烈的不满、愤怒和抗议。这马杜罗政权本来就不稳，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补贴。

而更麻烦的是，这回又多了一层打击，就是美国的制裁。其实从〇六年开始，美国就对委内瑞拉的一些个人，包括查韦斯本人，加了一些小范围的制裁。而从一四年开始，美国就说了，你委内瑞拉政府有侵犯人权的问题，有破坏民主的问题，有操控选举的问题等等，我要对你加大制裁。逐渐就从针对个人，演变成了对整个国家的制裁。尤其是特朗普第一任期上台之后，他就不承认马杜罗这个总统，不承认这个政权，美国拉着其他几十个国家对委内瑞拉实施了非常强硬的全面经济制裁。这里打击最大的就是对石油行业和融资交易的制裁，冻结国家石油公司的资产，禁止美国买它的石油，并且限制委内瑞拉政府和石油公司的一切融资活动。这样一来，制裁石油行业就让委内瑞拉政府赚不到钱，限制融资就让他也借不到钱，就是让你没钱。而委内瑞拉自己这边呢，一方面美国制裁，另一方面它的开采能力也在大罢工之后严重下滑，于是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在二〇一五年之后暴跌了百分之九十。政府的债务越来越多，赤字的窟窿越来越大。二〇一七年，政府的外债选择性违约，马杜罗只得开启了它的备案，也是经济学家最不希望看到的一个备用方案，他开动了印钞机。

我们之前聊过哈，说津巴布韦就是因为货币贬值速度太快，这个零儿加的速度太快，不得不不断的持续推出新的货币，哎，委内瑞拉也差不多。它之前的货币呢都叫玻利瓦尔，因为贬值太厉害，在〇八年的时候就抹了仨零儿，推出了一个新的货币叫强玻利瓦尔，也就是说一强玻利瓦尔等于一千玻利瓦尔。最开始一美元等于二点一五强玻利瓦尔，后来呢这个又逐渐贬值，一美元兑十强玻利瓦尔。你是不是感觉黑市的汇率已经到了一美元兑一万强玻利瓦尔，然后因为这个黑市太猖獗呀，官方汇率也不得不跟着贬值，到二〇一八年八月已经跌到了一美元兑四百万强玻利瓦尔，怎么办呢？哎，他又抹了五个零，推出了一个新的货币单位叫主权玻利瓦尔，一主权玻利瓦尔等于十万强玻利瓦尔。到二〇一九年，委内瑞拉通货膨胀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万，也就是说今天三万块钱相当于明年的一块钱，所以他在二〇二一年又抹了六个零，是不是听着跟绕口令似的？现在的汇率大概是一美元兑三百二十五数字玻利瓦尔，如果用两千年最初版的那个玻利瓦尔的话，要在这个三百二十五后面加十四个零，就是三点二五E十四玻利瓦尔。其实你不需要什么经济学的知识，也可以想象，当物价涨到这个程度的时候，经济就基本已经完全瘫痪了，所有人拿着钱都烫手，就想赶紧花出去，你也不用管哪个贵了，哪个便宜了，看见卫生纸你就买，能囤你就囤，什么投资生产就别想了，这种恶性通胀的漩涡，历史上一旦有国家走进去，是很难杀着走出来的。

不过哈，你看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在二〇二〇年的时候神奇的降下来了，你说为什么？哎，我跟你说，其实主权玻利瓦尔，就算你给我来个超级无敌玻利瓦尔，我也不信。整个国家都开始大规模的使用美元交易，开始美元化。你现在走进餐厅、路边摊儿、超市，大部分都是美元标价，这个数字玻利瓦尔就压根儿没怎么流通起来。而你要知道，美元在委内瑞拉它还不是官方货币，所以美元的纸币它非常稀有，你ATM机根本就取不出来，尤其是那种零钱非常稀缺，这就会导致一个挺逗的现象，就比如说你去餐厅吃了顿饭花了十五美元，你给二十，对方可能没零钱找，那就拿点什么东西凑个十五美元就完事儿了，大家都happy。所以现在像什么Zelle、PayPal这些美国的美元支付软件在委内瑞拉是非常普遍，也就是说，大量的在委内瑞拉的交易其实是在美国的银行之间完成，你说说这委内瑞拉的银行、政府也都非常的无奈。

最近这十年中，超过八百万人逃离了委内瑞拉，这是超过它四分之一的人口，几年中全跑，而且这里边儿包括了很多人才、有钱人、学生，能跑的全跑了。本来吧，其实那些腐败经济结构的问题，并不是说完全不能解决，但是现在人都没了，这可就是完全不可逆的损失了。对委内瑞拉长期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很多人每个月的收入不到十美元，一个月不到十美元，这就根本没有办法解决温饱。他们大多数都是靠着跑到国外的亲戚寄钱来维持生计，这里有不少人是长辈在一九五〇年代、六〇年代满怀着希望移民来到委内瑞拉，谁知道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的起起伏伏，现在他们的子女又不得不逃离这个国家，你说说这闹的。这个移民潮也导致这两年南美的像哥伦比亚、巴西、秘鲁、阿根廷等等这些国家接收了数十万委内瑞拉的移民，确实短期内抢了很多人家的工作，就搞得整个南美都非常动荡，所以这个移民潮也可以说是最近南美面临的非常重大的危机之一了。二〇二〇年，整个国家的GDP掉到了十年前的只有百分之十五，甚至还不如一九八〇年的水平。不过听了咱们刚才分析，我估计你也能看出来，十几年前GDP那么高，也不是说那时候经济就一片大好，而最近的经济崩溃也并不只是这十几年的问题，并不只是马杜罗查韦斯政府的问题，而是这一个世纪一点一点积累的各种深层次问题的集中爆发。

其实你看委内瑞拉的城市建设，并不是像很多非洲国家那种就是穷，你是能看出来它之前是有钱过的，但最近政府确实没钱了，基本上对很多公共秩序、公共福利的管理就属于一个半撒手、半放羊的状态，整体的治安非常糟糕。所以从几年前开始，很多国家官方都会劝自己的公民说，别去委内瑞拉旅游，那儿很危险。委内瑞拉首都有一个区域叫佩塔雷，你看那墙刷的五颜六色挺漂亮的，但实际上这是拉美最大的贫民窟之一，里面生活了超过两百万人，几座山的房子都是非常高密度的，一个挨着一个，里面甚至没有稳定的水电供应和下水。这儿呢白天看起来很平静，那是因为大家要么在睡觉，要么去城里打工了，但一到晚上，那就变成了是黑帮的天堂，也是全球犯罪率和谋杀率最高的地区之一。我看就是那种最大胆的自媒体博主，也都得找几个资深的向导，成群结队，还得坐在车里才敢去这个地方。而且哈，即使你出了这个贫民窟，在首都加拉加斯，它治安也不是很好，你只要一不小心，在一个你不该在的地方转悠两圈，Oops！啊，身上的钱就没了。你要是在它的首都开车，就会发现哈，一到晚上，那个红绿灯基本都是摆设，根本没有人管，大家看见红灯都是直接闯过去的。为什么呀？并不是说委内瑞拉全民的时候遭遇抢劫甚至枪击的事件，就导致大家根本就不敢逗留，看见红灯也要一脚油门冲过去，而交警呢干脆也完全不管了，整个城市、整个国家基本上就陷入一个完全交通自由的情况。包括你再比如说地铁，你乍一看比纽约那地铁修得可是强太多了，这都是两千年初那会儿它特别有钱的时候建的，但现在呢政府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去运营地铁，整个加拉加斯地铁都是免费的，里面的什么自动售票、检票口都是摆设，自动扶梯也停了，地铁倒是频率也不高，反正也免费，大家纯凭本事，你能挤上去就坐。啊，里边也没空调。委内瑞拉靠着半个多世纪之前建造的水利发电站支撑着全国人民的用电需求，但是因为人才不足，维护不善，缺乏替代能源，基本上三天两头就停电，尤其是二〇一九年的时候发生了全国性超大规模的停电，持续了超过一周，至少有四十三人死亡。之后经调查发现，国会对电力系统投资的一千亿美元，超过八百亿都被挪用了，超过十四个热电站根本没法运行，你可想而知。

这里我做了那么多分析国家经济的视频，我就发现啊，你不能光看那些研究报告、经济数据，如果我们纯看那些分析经济的内容看多了吧，可能会对这个国家人的生活有一些误区。其实你可以看看生活在那儿拍的视频、拍的vlog，所以我看了很多，就看在那儿的人讲述自己的生活。我其实有个很深的感受，就是他们的生活从幸福指数、从他们表现出来心情的角度，可能并不像大家看经济数据想象的那么惨、那么不幸。咱们刚刚说的那么多经济的问题，它确实都存在。委内瑞拉的经济确实是一塌糊涂，但是南美人吧，真的是非常乐观，非常想得开，非常会享受生活。说到工资，说到物价，说到政府，他们也抱怨也吐槽，但一言不合就大笑，听见音乐就跳舞，周末照样看棒球。首都加拉加斯确实很乱犯罪率也高但也并不是说大家都紧张肢体的不敢出门也都该干嘛干嘛该工作工作该上学上学。你看到哪边可能有黑帮在最近几年，随着委内瑞拉的全面美元化，通胀问题基本消失，政府这边财政极度紧张，不得不放弃过去那种大包大揽的福利主义，加油排队、超市限号等等的魔幻经济现象逐渐消失。虽然商品又重新填满了超市货架，但市场化的价格导致委内瑞拉的商品价格比对岸迈阿密的还要高，民众的实际工资还不到五十年前的水平，黑帮要收保护费，警察也经常收过路费，整个国家陷入了丛林法则，有点半无政府状态的感觉。

抓走马杜罗之后，美国更看重的可能是委内瑞拉的石油和政治，不太可能花太大的力气去扭转它的经济结构、社会秩序。总体来说，它的经济发展不确定性极高，基本进入了休克疗法。一个经济体在资源丰富、收入充足的时候，没能利用好石油资源，而是滋养了政府的腐败，任由本国的生产力退化，加重了经济的不平衡。同时呢，政府价格管制、外汇管制、利率管制等等的政策，饮鸩止渴，走向了恶性通胀。这就好像一个心智还不太成熟的小孩儿，他也会犯错，也会迷茫。正常情况下吧，残酷的现实会立刻给他一个教训，这就是一个自动的纠错机制。但是，他如果上来就拥有天文数字的财富，那这个纠错机制很可能会失灵。小的经济失衡、小的腐败现象、小的价格扭曲，在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的环境下，没能得到及时的反馈，就会越走越偏，离正道越来越远。等到他已经病入膏肓的时候，油价一旦暴跌遭到反噬，就会进入恶性循环，之后他再想爬出来就难了。所以有的时候钱太多，花的地方不对，可能比你没钱更致命。就像委内瑞拉前能源部长，也被称为欧佩克之父所说，石油会给我们带来毁灭，它是魔鬼的排泄物，可能对于委内瑞拉来说，石油真的是一种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