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希腊债务危机！

一提到希腊，曾几何时我们想到的都是阳光、爱琴海、浪漫美丽的世界旅游胜地。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好像就跟债务连在了一起。从十几年前开始，“希腊债务危机”“欧债危机”这些词就在大家耳朵边此起彼伏。欧洲这事儿其实挺乱的，尤其一听到宏观债务危机就头大，对其中的原委也一知半解。别急，揭秘经济危机哪家强——我所以今天就来啃一啃这个硬骨头，聊聊经济，聊聊欧洲中这个最能闹腾、也是头最铁的小弟——希腊。

希腊好像成了欧债危机的代名词：欠钱不还的是它，在高盛帮助下搞小动作的还是它。今天咱们就来捋一捋希腊债务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我先声明一下：国家经济这种事非常复杂，从一百个角度能分析出一百个观点，所以我今天主要从一些比较公认、主流的问题来讲。

1949年，希腊刚经历二战摧残后，又开始了长达六年的内战。这接近十年的战乱，让这个充满神话的国家千疮百孔。不过从五十年代开始，希腊立刻振作起来，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经济奇迹（Greek economic miracle）。当时不管是工业、服务业还是进出口业，都夜夜开花，感觉闭着眼睛买彩票都能中一百万。这么丁点儿大的国家，船舶业能做到全球第一，直到现在希腊还拥有全球最多的商务用船。那二十多年平均GDP增速达到7.7%，全球排名第二，成功跃居发达国家之列。

紧接着的二十年，随着经济增速放缓，问题一一暴露出来。首先富人偷税漏税极其严重——虽然船舶业排名第一，但富豪们想方设法把公司建到海外，政府收不到那么多税。其次政府官员贪腐也极其严重。接下来二十年里，希腊通货膨胀率达到20%，实际GDP增速几乎为零。经济停滞加上高速通胀，就是传说中的滞胀，经济非常糟糕。

大背景先说到这儿。这时希腊经济不怎么样，市场信心也极其缺乏。但在1993年，一个神奇的组织让希腊看到了转机——欧盟。后来这些欧洲国家越玩越嗨，1999年居然发行了统一货币——欧元。对希腊来说，加入欧元区好处大大的。从根本逻辑上讲，货币代表的是发行它背后经济体的信用。当时希腊信用急速恶化，德拉克马高速通胀；而整个欧元区非常健康。加入后就能用欧元，大大缓解通胀压力，还有自由贸易等好处。千载难逢的机会，希腊肯定想挤进去。

但问题来了：欧元区是高端组织，不是谁想加入就能加入的，有非常严格的要求。比如政府债务占GDP要小于60%，政府赤字要少于GDP的3%。说白了就是政府不能欠太多债，也不能花太多钱——因为欧元区得保证不会有国家倒闭波及整体安全稳定。可那时希腊债务占GDP已经达到100%，远远超过60%那条线。要想加入，必须经过漫长艰苦的改革，但希腊等不起。

于是希腊政府很快想到了给钱就能办事儿的公司——高盛。高盛永远不是主角，但永远是最得力的帮凶，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高盛拿了钱就出主意：想减少负债？相信专业人士，我们可以帮你把债务藏起来。他们搞了一个畸形版的货币掉期交易（cross currency swap），这是金融衍生品，作用就是让希腊政府的债务从资产负债表上“看不见”——该还还是得还，只是账本上看不见了。高盛从这一单狂赚6亿美金。其实干这种事儿的不止高盛一家，JPMorgan之前也帮意大利政府藏过债。就这样，希腊在高盛帮助下成功隐藏了28亿欧元负债，又找专家把账本上各种奇怪的账修修剪剪，总算混进了这个高端圈子。

加入后资源大把。其他欧洲国家活跃又有钱，给希腊带来大量贸易，经济一点点被盘活。更关键的是，希腊可以以极其便宜的利率借债——因为加入了欧元区，背后有德国、法国这些大佬罩着，欧元区对政府要求又严，市场觉得妥妥没风险。借债利率一下子降到3%，跟德法差不多（之前是18%）。

欧元区对各国发债有很强限制，一开始大家也挺守规矩。但希腊这个刺儿头不管那么多，一看借债这么便宜就大把借，债务占GDP比率直接拉到111%。它还倍儿有理：再不发债经济就完蛋了。

有人可能疑问：政府为什么要借债，甚至迫不得已大量借债？有人说因为贪腐，借了钱往自己兜里揣——希腊当时确实很贪腐，但借债主要是为了花钱。逻辑是这样的：政府花钱（财政支出）短期内会刺激经济，产生更多就业机会；收入高了就纳更多税，政府更有钱，就能进一步增加财政支出，进入良性循环。另一边经济更好，市场更有信心，借债就能更便宜，借进来的钱更多，又增加财政支出——又一个良性循环。所以希腊宁可打破红线也要借债增加支出，就是为了进入这个良性循环。这是今天讨论希腊债务危机的一个核心逻辑。

那时虽然希腊不听话、指标不达标，但整个欧洲经济发展都很好，大家和和气气：你爱借就借吧，想办2004年雅典奥运会就办吧。只要经济好、市场信心强，债务GDP比就算60%、600%、6000%都不叫事儿——可以不断靠信用借新还旧滚下去。金融说到底玩的就是信用。

直到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百年难得一遇的经济危机让希腊给赶上了。全球资产进入避险模式。这时希腊首先借不着钱（信用收紧，投资人手里钱少了，谁没事去买希腊国债？）；其次赚不到钱——希腊经济非常依赖海运和旅游业，全球经济一爆谁没事出去旅游？更惨的是，希腊之前跟德法这些国家借债，对方放的是美国次级债券，危机中这些债券跌得连裤衩都快没了，被迫增加其他抵押物，希腊国库瞬间被掏空。应了巴菲特那句话：只有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才知道谁在裸泳。

欧元区还有一个指标：政府赤字率不能高于3%（一年净支出应低于GDP的3%）。2009年希腊自己说是6.7%，已经高出红线一倍多；后来调查发现是12.7%；再审计又发现是15.4%。查着查着，之前跟高盛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接二连三被爆出来。经济发展不好也就罢了，还骗人——像学生成绩不好就算了，人品还不行。市场当然给相应惩罚：之前发债跟法德一样是A级、3%利率，现在直接降成垃圾债。

正常情况下国家难免碰到经济衰退、信用萎靡，但如果货币可以自己控制，完全可以通过增发货币刺激经济（虽有通胀风险，但一般能解燃眉之急）。希腊这回完全不一样：死乞白赖挤进欧元区，好处占尽了，货币却被控制了——印不印钱不是自己说了算，是欧元区说了算。钱也印不了，债也借不着，只能干着急。

有趣的地方就来了：希腊和欧元区经历了将近十年的博弈。希腊经济不好，慌的不光是希腊，欧元区也慌。次贷危机大环境下市场信心直线下降，如果希腊一旦破产，很多投资人会觉得欧元区其他国家也面临破产风险，相应抛售那些国家的国债。西班牙、意大利、葡萄牙其实都比希腊强不到哪去，但体量大多了，很可能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欧洲陷入整体信用危机，甚至导致欧盟解体。即使坚挺如德国，也不希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欧元区不到十年就解体。

于是“三驾马车”屁颠屁颠驶来了：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和IMF，合称European Troika（欧洲三驾马车，简称欧洲三）。他们跟希腊说：现在这情况我可以帮你渡过难关，给你1100亿欧元救助，但有条件——你不能像之前那么大手大脚花钱了，得紧缩，提高税收、减少支出，这样才能把钱还上。

听着挺合理，但问题在于它违背了经济里最重要的底层逻辑：经济发展好的时候需要紧收防止过热、有点积蓄；经济不好的时候需要宽松刺激，尽快回到正轨。不管财政政策、货币政策还是各种政策，基本逻辑应该是这样的。希腊现在明显经济不好，三驾马车还要让它紧缩，肯定违背底层逻辑。三驾马车傻吗？当然知道，只是立场不同。作为欧盟或欧洲央行，背后是德国、法国等国家。大家抱团取暖也是为了让自己国家经济更好一点。其他国家自身难保，内部还掐得死去活来（德国内部也是），希腊兄弟我虽然同情你，但这种情况下自顾不暇还要借钱给你，那你肯定得保证能把钱还上，才能稳定市场情绪。

为了能活下来，希腊只能认了。拿了钱就得听话，开始节衣缩食：增加税收、减少支出，忙着还债。2010年国家赤字确实减少了一点，从15点几降到11点几。但记得刚才分析的那个关键环吗？财政支出增加是正向循环，现在减少就会进入反向循环。对经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2010年GDP下降10%，一直到2013年都在持续萎缩，整个国家几年内GDP萎缩了25%。人口短期没怎么变化，GDP却萎缩四分之一，刨去必须的刚需产业，简直民不聊生。失业率也直线飙升，2013年高达25%，35岁以下更高达50%，这才叫名副其实的毕业即失业。欧盟人员可以随意流动，高质量人才肯定都跑到德国、法国去挣钱了，希腊内部就更惨。这些数字下降不仅仅是经济指标，真的是每个希腊人都能切身感受到的巨大冲击。

2012年三驾马车一看也没什么好转迹象，而这时希腊债务已经飙升到177%。没辙，只能开始第二轮援助，又发了1300亿欧元救济，这是史上最大的财务救助。在这两轮两千多亿欧元救助下，希腊政府又经历了痛苦的裁员、削减工资、给民众一次又一次加税大出血，总算感觉要止住了——财政赤字降到了零，总算达到收支平衡。市场也感觉希腊总算快要挺过来了，这场暴风雨总算要过去了。

等等，什么东西？政府这边虽然赤字没了，压下来了，但压了葫芦起了瓢——民众这边开始不干了。那几年民众多么疾苦，肯定把气儿全都撒在政府身上：你自己玩秃噜了，找三驾马车借钱，然后就开始给我们节衣缩食、榨干我们？我们每年交那么多税也没什么福利，政府也没有支出，孩子也找不着工作，这是什么条件？怎么答应三驾马车这种条件？我们现在不要被牵着鼻子走了，要站起来当家做主人！

经济萎靡导致政治动荡，希腊开始出现一系列游行甚至暴乱。到2015年选举上来了一个新政党和新总理——齐普拉斯。希腊的总理可真不好当。刚上任就面临两难：一方面财务压力巨大，三驾马车的钱一笔一笔怎么还；另一边舆论压力还巨大，民众已经坚决反对再接受三驾马车贷款的条件。进退两难的齐普拉斯开始甩锅：2015年6月干了欧洲很多国家都爱干的事儿——全民公投，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条件？我管不了了，你们说了算。

公投如期进行。民众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结果当然是不接受、不同意，要硬气！不过这么大、这么复杂的一个经济问题搞全民公投，民众只能靠情绪投票，结果可想而知，也不是什么好结果。齐普拉斯自己肯定也是被逼得没招了。结果出来了：你们让我不同意，行，那我要硬气。三驾马车你们听好了，我们现在要当家做主人了，你们的条件太苛刻，我们坚决不同意，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直接上来违约了16亿欧元债务。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发达国家违约。

然后希腊就真的上演了什么叫做“硬气一时爽，之后穷得叮当响”。不管政府还是民众都面临一个问题：穷啊，没钱啊。政府、银行整个先关门一个礼拜，然后开始限制——每个人每天只能从银行取60欧元，股市也直接关门。希腊政府真是帅气不过三秒，秒怂：刚投票不到一个月立马开始翻脸耍赖，赶紧去求三驾马车：“大哥我错了，我们还是需要救助的，你们看什么条件就开吧。”三驾马车一看，好你现在服软了，行吧，又给了下一轮贷款——三年六百多亿的救助计划。不过这回的条件比之前又更苛刻了。

希腊民众经历了那一波穷怕了，这下也老实了，开始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交税，政府也减少支出。随着世界经济的复苏，希腊经济也算一点一点步入正轨。到2018年，希腊算是经历了经济危机之后的“魔鬼十年”——在接受了总计2890亿欧元的三轮贷款、税制改革、动荡、选举、全民公投、违约耍赖、经济跌去四分之一后，总算还清了贷款。

即便如此，希腊经济还远远没有回到正轨。还记得最开始说的债务和GDP比率吗？欧元区红线是60%，而这时希腊是177%，全球排名第二（第一又是日本，感觉有日本在，希腊就是千年老二）。疫情又让旅游大国雪上加霜，现在的GDP还徘徊在二十年前的水平，失业率高达16%。经历了这么一波起起落落，最后承担后果的还是希腊民众。

希腊走到今天，首先自己这边贪腐严重、税制有问题，让政府一直很被动；但政府偏偏还作，自己非得造假挤到欧元区里边，占尽了好处、借到了钱，之后继续花钱大手大脚。再说欧元区这边，三驾马车的贷款条件也确实苛刻，之后也被很多人诟病。但每个国家或组织都有自己的立场，很难简单说谁对谁错。欧元区这个整体体制有它的好处，肯定也有它的问题——比如统一货币下，德国失业率才5%，希腊高得多，非要用一套货币政策，到底该紧缩还是该放宽？今天就不往下讨论了，要不之后聊欧盟的时候就没得说了。

所以今天整个捋了一遍希腊债务危机的缘由始终。我自己感觉这些宏观经济史和危机分析其实挺有意思的。不过要想把它讲得能听明白、又有意思，也挺不容易的，得花挺多时间和精力。